有一天,我站在一处山上,看山下的湖水,是有一点风的日子,湖水也很清澈。但是这样的一天其实不存在,虽然可能有这样的湖,也有这样的山,我也曾经经过,甚至也曾经站在山上看这湖,但其实这样的一天并不存在。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尤其是情绪不好的时候,就乐于去否定自己的感受、选择和信念。其实有什么信念呢,没有,我们只是做无规则布朗运动的粒子,有时候互相也并不认识。
  
  五年前我住在北三环外的一栋旧楼里,空间很高,暖气不好,大多数时候是在和生活做斗争,就是说,在忍受摧残,但是心中快乐无比。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了。忽然想到四月的一天,从郊县回来,在外环上的一瞬间。那一瞬忽然看到一些油菜花。就像现在想起几天前的很多瞬间,很多很多小小的黄色野花,在公园的山上,还有我身边的人。这是怎样的一种绝望。穿过马路,是一个人熟悉的马路,每一间铺面,每一处拐角,对于身旁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对于我来说全都是新的,希望可以深深地记得,希望也成为理所当然。
  
  《大师和玛格利特》里,最喜欢的是利未·马太说,按功德,他们不配得到光明,他们理应得到安宁。不配和理应,仿佛是不匹配的说法,但是这才是对的,并不是不配和只配的问题,只是恰当。应热中于恰当。这是偏执狂的念头。最沮丧的时候,我连话也不会说,只想沉默。而有的人却一直沉默,并不是沮丧,而只是沉默,有时候沉默里也有很多愉快在,但我不晓得享受。沉默对我来说就是消亡。我也不能看到那些比我更沮丧的人,看到他们我会幻灭,所以应当混进积极的愉快的人群里,直到他们把我驱赶出不应混入的群体。啊,夏天,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在北京路,有长长的街廊,我跑进一家文具店买到胶水,又跑出来,和朋友们坐上出租汽车,是多么明媚的闷热的上午,后来开始下雨。那雨真是可怕,像倾斜飞降的匕首。
  
  我宁可那些匕首当时就把我杀死,也不希望之后发生任何美好的事情。
  
  但是,亲爱的读者,请随我来!谁对您说人世间没有忠贞、永久的真正爱情?撒这种谎的人,应该把他的烂舌头割掉!这是第二部,这是第十九章。诸神啊,我的诸位神明!这个女人究竟需要什么?这个眼睛里无时不在闪着某种莫名其妙的火花的女人究竟还需要什么?这个一只眼睛微微含睇、那年春天用洋槐花装扮自己的诱人女子究竟还需要什么呢?真是个美人呢,那年春天用洋槐花装扮自己的女子,我也会爱上。我爱这样的女子。只是对镜贴花黄的女子,多少是悲哀的。特维尔街上有成千的行人,可是,我向您保证,她只看到了我一个人,而且那目光里包含的不仅是不安,甚至像是痛苦。使我惊奇的与其说是她的美貌,毋宁说是她眼神中那非同寻常的、任何人都从未看到过的孤独!
  
  我很痛苦,我觉得必须同她谈话,但又怕没等我说出一个字她便走掉,那我就永远再见不到她了。……她愧疚地微微一笑,把手里的花一下子扔进了排水沟。……就像走在僻静小巷时平地冒出来个杀人凶手似的……她每天只进栅栏门一次,可是在此之前我的心却总得跳上十来次。真的,我不说谎。而且每到时钟指着正午,她就要出现的时候,我的心甚至是不停地怦怦跳,直到她那双皮鞋几乎完全无声地出现在我的小窗外为止。
  
  记住,任何时候您也不要请求任何东西!任何时候,任何东西也不要请求!尤其不要向那些比您更强有力的人物请求。他们会向您提供的,他们自己会给予您一切的。是的,不应该请求,也不可能有请求,只有虚弱的号哭,有人会在虚弱时对着不存在的对象说话。而我们从来也不可能对着任何人说话,这一切只是虚幻的感觉,这些感觉像生物电一样迅速。而虚弱的号哭也是美的。只是沉默,只是更应该沉默。最沮丧的时候,我想像你一样沉默,这样我就到了离你最近的距离,仿佛镜子里映照出了你,但那正是我自己。我们穿同一个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