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以前来到多伦多,从开始就知道不大可能在这里住个一辈子。科学生涯的坏处是没钱,好处是换地方看世界很容易。这个行业鼓励学生和博后尽量在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项目,从不同的实验室学习不同的研究和管理风格。这些年来的体会是:遍布全世界的遗传/发育/分子生物学/生物化学实验室,就是千千万万个小企业。同一个系里的实验室的人事和财政风格可能完全不一样。科学生涯就是一边学知识,一边做项目,一边筹划着怎么开自己的作坊。不少有潜力的学生,进错了实验室,被教授歇斯底里的人事管理和小农风格的财政管理败了胃口,或是中途退场再战江湖,或是好容易熬毕业又从头去读医学院,满心伤痕地离开领域,十分可惜。我运气不错,虽然中间要换实验室,总算是磕磕绊绊坚持下来了,还产生了足够的兴趣,足以支持高龄低收入的我继续战斗在这个领域里。

四月里去英国面试,正是春花烂漫,千树万树不知是樱花是李花开得象大雪一般。在牛津只住了两夜,倒遇上四五场雨。住在某间学院改成的旅馆,早餐和正准备考试的学生们一起吃。穿背心打领结的侍者端来烤面包和单面煎的嫩荷包蛋。坐我旁边的一位美国女士要我递牛奶给她,顺便客气地问:“你是要去考试吗?”我不至于自信到以为看上去还象本科生,但还是满心欢喜地拥抱她善意的错误,回答:“我是来面试博后的。”面试从早上九点一直延续到晚上九点,包括跟两个女老板三小时的晚饭,期间听了种种可怕和有趣的行业八卦。然后我想:今年将会搬来这儿了吧。

现在回想起那三十六小时的经验,只记得牛津的房子是暗黄的,草地是碧绿的,空气是沉重湿润白茫茫的。牛津和多伦多很不一样,多伦多大部分时候都灿烂透明,象是装在玻璃盒子里,好象空中随时会伸下一只大手把这城市拿起来上上发条。我的命运在这一年发生了转折:要把一个家分拆,打包,两只猫关进笼子,陪我上路。我要离开住了八年,阳光灿烂,四季分明的北方,到一天下好几场雨,夏天比冬天只高五度的更北的北方。在等待这最激动的一刻到来以前的时间,虽然有工作充填着,还是显得特别慢而且空荡荡,也许因为知道有全新的生活和强烈的感情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信天翁会飞行很远的距离觅食,和生物学的学生有点相似。新博就叫“信天翁的速写簿”吧。小歪我也会同时更新,但它实在是太靠不住了,动辄死给我看。所以博客不能只放在一个网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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