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基辛格的《论中国》中译本,头尾都有点闷,大概是因为分别写古代中国世界观和21世纪中美关系的缘故,而主体部分所描述的中国对外几场战争的决策思路及中美苏三角博弈的过程,却因为作者的研究偏好及亲身参与而精彩纷呈,高潮迭起。
“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这称号绝非虚授,基辛格谈及中国的几代领导人都是赞赏有加。他不时臧否美国前后任政府的政策,却尽可能为中国的出格举动做出合理化的解释。而一个常见解释套路,便是领导人的谋略。例如毛泽东1958年炮击金门是制造苏联支持的假象从而离间美苏,邓小平对越南开战前访美是为了让苏联误以为美国支持而不敢插手干预。这些立论,多是依凭基辛格作为卓越外交官的名誉而为人所信,而不是靠严密的学术论证。
基辛格离开哈佛教席43年了,这期间他当过官也开过公司。他不是汉学家,用不着掉书袋,所以,你能从他删繁就简的行文中读出历史的脉络感。他引用沈志华、杨奎松等中国学者的研究,并关注郑必坚、刘明福等体制中人的言论,足以说明他对中国学界并不陌生。如果说略有意外,那就是他对恭亲王、李鸿章等晚晴外交官的同情论调,有着很强的设身处地感。与此同时,他不吝笔墨地勾画中国皇帝“治夷”的种种小计谋,并将之代入毛泽东对付苏联的招术或自己与中国打交道过程中所受的恩宠,从而把外交史写得像章回小说。
严格说来,《论中国》并非是研究中国的专著,而是基辛格根据切身体会,带有拼盘色彩的随性之作。他对中国现当代政局演变的粗线条概括,只是为了给他醉心的大外交作铺垫。而在大外交框架内,他对朝鲜战争、中印战争的动机解读极具开创性,且将之纳入中国式先发制人心理威慑的理论范畴。对于早年的台海危机、中苏论战,他大肆渲染赫鲁晓夫被毛泽东牵着鼻子走,而对中美关系在此期间的停滞和“文革”的灾难性影响只是一笔带过。
理解伟人,信奉英雄造时势,是基辛格性格里一以贯之的东西。作为出生在魏玛德国的犹太人,他少年时幸运地躲过了希特勒的迫害,移居美国,后来又参加了美国陆军,开进德国。据说,他至少有13个亲戚被送进了纳粹毒气室,但他所应用的均势理论却淡化意识形态因素,推崇现实主义外交。他的哲学思想深受《西方的没落》作者、德国历史学家斯宾格勒的影响,命定论色彩浓厚,但同时他又被美国梦激励着,崇尚伟人创造历史。他本人通过谈判结束了越战,并为此获得诺贝尔奖(获奖是在他秘密访华、打开中国大门两年后)。
image基辛格被中国人记住,是因为他敏锐觉察到1970年代初中国的战略处境恶化,而不顾中国的意识形态“空炮”,最先向北京伸出了友谊之手。他注意到中国领导人之间立场的差别,却以局外人身份超脱于这些当时他还理解不深的利害关系之外。《论中国》详述了中方要求美国积极遏制苏联的措辞,以及在这种愿望遇挫后的抱怨情绪。书中也梳理了中国外交方针从“一条线”反苏到“三个世界”理论的演变,并鼓励中方继续冷处理台湾问题。
书中还流露出基辛格难得的自省意识。他后悔陪福特总统去符拉迪沃斯托克(海生崴)会见苏联主席勃列日涅夫“失策”,没能照顾到中国的情绪。他也觉得与中国联手支持存在人权问题的红色高棉反击苏联小伙伴越南,超出了美国社会价值观中的现实主义限度。
当然,本书最大的卖点,是基辛格博士与中国历任最高领导人的交往实录,以及对那些领导人在历史关键期各自不同表现的评价。这一去神秘化的努力没有在翻译出版过程中遭到过多的刁难,这应该是中国读者的幸运,也是中国外交学界追赶世界一流水准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