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西普来信@几个关键词

1 寒冷

寒冷。寒冷跪在地上
舔两只冻僵的膝盖
她头发长长,像饥饿的母狮
捧着奶油似的双腿
一直舔到根部,用牙齿
掘出球茎。我和寒冷怒目而视
她忽略了我的快感

流放营是什么?流放营就是
把饥饿和寒冷与我关在一起
看谁先发疯!脑袋撞击
透明的笼子,犯人们在黑土地上小便。
黄油缺乏,面包更缺乏——
地球转过身带来了孤独者吹爆的气球
他们来自彼得堡,落到草地上

背着黑锅写诗,诗像被子
护卫我的夜晚,叶尼塞河宽大的肺叶
夺去我的呼吸。草原啊
坐以待毙的星群随便地落下
落满帐篷,落满高贵的眼睛
他们视而不见,他们只看到
我该死的双腿从语法的漏洞里
掉了出来,连忙用眼睛刮我的脚底板

2 温暖

温暖。温暖是另外世界来的使者
坐在我的对面,他们并不认识我
他们把印有阿拉伯特色花饰的
毯子挂到墙上,递给那个大胡子
他有一口尖锐的牙齿
哪个种类的狼,有宽阔的胸膛

装在铁皮桶里的阴谋——
被爆竹炸响。除夕。女人。我的妻子
我的妻子在我的词语里打滚
在我的诗歌里换好新衣裳
她毫无怨言地穿上我铅笔写的诗句
扣好衣衫,保持它的温暖

黑夜紧了紧皮带。我的女人
从几十里以外打来凉水,洗濯我的伤口
那些强迫画上去的句号
她说她看见了白天被捏碎的太阳
疼痛得像一条正在烂去的阑尾
流出蛋黄来——整个国家的脓

3 妻子

我的妻子——内心冰冷的玫瑰
跟着我进入冬天的腹地
蓝色的狼皮毛丰满
舔着两肋的奶水,我的妻子——
褴褛的下凡女神——裹着
破被子,焐暖我的身体

“心脏这块冰”,整个人都在固体化
我变得僵硬,语无伦次
失去往昔的才华——才华,这个
旧俄时代的老女人,已和我离婚
我的妻子睡在我的手臂下
整夜没有合眼,倾听茫茫草原

想到巴黎美妙的阳光——
这里的阳光广袤无垠——我们
四处躲藏——此刻——阳光
睁大眼睛四处搜查,我们躲进
黑暗里,蜡烛也点不亮我们了
“彼得堡,我只有你的电话号码!”

4 黑夜

黑暗起身摸坏我的腰
土地张大嘴巴,诗句冻得梆梆响
调土琴的大爷昨天拆了一张床
改成了篱笆——昨天被踢坏的

死去的动物弯作一团
等待清理,风带走带有腐尸味道的
细小颗粒。我摸摸自己的耳朵
庆幸还有一口气

笔挺的小白桦站在路边休息
荒原像两根扁平的筷子
夹起细长的面条,仿佛中国人
公路疯狂地追逐飞向城市的垃圾车

修路工人劳累了一天,点起篝火
喝兑水的伏特加,讲述妻子们的幸福往事
我的妻子躲在帐篷里,默写
我的句子,我守卫着她

5 草原

这里有成为坟场的所有潜质
枯草猪鬃似地倒竖,爪子刨着干土
死去的树看守地平线,这些流氓
践踏我们的呼吸。大地啊
快把衣服扣起来,快——
我冷,我冷得击打双脚

星辰们在厩子里跺着蹄子
蔬菜在温暖的棚子里享受冬天
滑雪的人从冰面上溜向异国他乡
流浪者锦绣的双腿:柏林
巴黎、黑龙江,纽约,死水威尼斯
我苦苦哀求一床有棉絮的被子

6 劳动

狗叫了一天终于停下来了
可鞭子还在走动。几十斤的石头
西绪福斯的安眠药,从这座山头
运到另一座山头,然后再重复一次

整个上午要做二十次,直到
叶尼塞河用篝火点燃香烟
狼群盯着一举一动,它们的眼睛发绿
一块小黑面包就出卖了良心

《维纳斯,我们时代纯洁的定义》

我抚摸大理石的肩膀,她弄丢了手臂
古希腊的石头砸出现代人——
白而温暖。温室里所有的灯自燃
所有的灯都不知道她低下的眼睛
打量着脚尖,身体却纹丝不动

我就大胆地摸下去,沿着裸露的线条
想象的手指滑过平坦的腹部,柔软的
大草原。腰肢扭向一边,健硕的大腿
哇,我摸到了她的下体,手——
整只手淹没在毛茸茸的隐秘地带

我缩回手,用纸巾擦干,突然听到
舒坦的呻吟,一只脚已提了起来
大半个身子侧向一边,趋向于玫瑰色的
乳头在我的口气里兴奋地绽放
这朵花,这对张开的翅膀拥抱我

不知道是不是高潮,我听见大理石
碎裂的声音,严重的颤抖。奇迹发生了
阿多尼斯从身边走过,宙斯追逐着谁
那喀索斯快乐地面对镜子。因为
太刺激而落进大海里,创造者的儿子

              
2005/2/22

法国大革命时代的歌(未完成)

1 暴君的肖像

一个被否定的神还坐在那里
喝茶,聊天,接待贵宾
他的光环征服无数的领地
自中国长城建造起,他的桂冠
就显得沉重。忧郁在发光
一把生了锈的斧子
砍在疼痛的关节上。他总是
满口狐疑,下达命令
每天清点仓库里的远程炮弹
吃完早餐,看完昨天的报纸
操起枯萎的手指打一个得意的领结
然后在镜子里张望东方

他的武器是最先进的武器
但瞄不准敌人,一味地举向内部
理由是没有优秀的镜片师
他的马车碾过时间的躯体
又在人身上开过去,并且好奇地
询问伤亡情况,好列入下一年度的
征兵计划。“德意志在嚣张!”
说完摸摸生梨般的脑袋
今天的行程还包括参观蜡像馆
为自己第一根白头发奠基
走在平坦的林荫道上,肚子高雅地
挺在前面,接受朝拜
他君临天下,把风暴揉成一团白纸
塞进毛茸茸的上衣口袋。不动声色
不动声色地走在沉默的人群中

2 平民之死亡

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死了
在风暴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时候
窗帘迅速地关闭,挤作一团的眼睛
好奇而胆战心惊。从百叶窗里望出去
整个巴黎死气沉沉,像口棺材
才放心地拉开抽屉,取出火柴
插在肥厚的嘴唇上,皮层掩盖的淤血
十几年了,十几年来他们依旧只是谈些
转瞬即逝的语言,口型校对仪器
按照法律的规定挂在窗口
永远站在门外,一朵可怜的祈使句
一只塑料的枪托狠狠地砸着

流行的戏剧是唯一的消遣,而今已
上演了百遍,没有一出涉及到
弑君的主题。“哈姆雷特是丹麦王子
他的父亲死在自己年幼的时候”
登上舞台的时候彻底地老了
他忧心忡忡,他的嘴唇像一张
绞干的被单,那么多牙齿围着他
分裂到两边。嗅觉适时退出中央管辖
那就可以用革命的花粉作为理由

老人沉默着朗诵野史的片段
“奥德修斯归来”,廉价墨水写就的
英雄史。旧王朝的忠实臣子
那些风靡的宫廷韵事:豪华装修和
性感派对,花园里的安全出口
讲故事的桂冠诗人沉迷往事
贵夫人放下手腕靠在茶几上
“歪曲比遗忘更可耻,我们的历史
从断头台上开始说谎,是谁收买了
路易的嘴?”愤怒的时候他忍不住挥起拳头
故作深沉,把女士们吓得哭哭啼啼
“一群蚂蚁横行霸道拦路抢劫扰乱治安
国王的轻便马车优雅地开过去
历史在前进,风把血迹吹干!”
年老的车夫提起裤管,想起年轻的时候
也就十几年前的事情啊,那么轻易地下达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