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的秋天,树叶刚变金黄的时候,校园路边随处可见破裂的长满剌的壳斗,内里偶然还有饱满油亮的栗子果实。松鼠忙着来来回回的搬运,刨坑挖洞,藏起来过冬。每一年我都不长记性地又惊又喜,心想这么多不要钱的新鲜栗子这下可发财了要不周末拿个篮子出来拣。。。每一年都被某人提醒说这不是栗子,是七叶树结的有毒的马栗子,吃不得的,才如梦初醒,哀叹马栗子白白生了好皮囊,徒然被松鼠东埋西藏。明年春天,会有七叶树幼苗钻出地面吗?太过鲜明的季节,总让人忘了其他季节的存在。

栗子是天冷才登场的食物,可能因为栗子在中国的大画面背景下总该热着吃,以慰藉寒冷肃杀的秋冬。中国从南到北的秋天缺少了栗子,就等于现实被撕出了一个黑洞,任何鸡鸭鱼肉都填补不了。尽管许多城市有着严重的空气污染,路边糖炒栗子焦甜的苦烟却永远不在抱怨的范围之内——虽然我有点好奇常年卖糖炒栗子的人,他们的肺是不是象吸烟者的肺一样不忍卒睹。徐志摩因为没吃上杭州满家弄的桂花煮栗子而作诗,感慨这年头活着不易;满家弄桂花仍在,徐志摩原墓不存。短的是人生易逝,长的是四季更迭。

大城市里的四季更迭,去掉起哄的商业成分,比秋水还淡。对一般人来说,起风下雨,花落花开,重要性都不如配衣服,翻行头,关心股市,给孩子买早点。商店里的栗子蛋糕,栗子零食,一年四季不断。栗子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因此彻底地被漠视,正如许多其他的季节恩赐一样。有人认为技术创造了幸福,有人认为技术杀死了幸福。一个人持哪种观点,取决于他认为幸福建立在丰富之上还是建立在稀缺之上。虽然人的理智会承认丰富好过不丰富,但往往只有稀缺或不复得才让那一点甘甜刻骨铭心。

栗子的季节属性淡化了,反而让人更多地注意到栗子的其他特性。吃栗子,无论从生开始还是从熟开始,都充满了挑战性。作为一个从小就体现出控制狂特征的人,糖炒栗子一直是我的死穴:就象唐吉诃德大战风车,每次都铩羽而归,满心憋闷。糖炒栗子清脆的爆响是秋冬街道美好的音乐,而那些没成为音乐的哑炮则是吃栗子时尴尬的余韵。用门牙,用犬牙,用臼齿,弄得嘴边一圈乌黑,也攻不破没开口的炒栗子。好不容易咬穿一个小口,手指又用不上力,掰得生疼;一小块栗子壳嵌进指甲缝里,痛得人龇牙咧嘴。那些爆开的栗子也不都爆得恰到好处。裂口太小或者裂得不是地方,还是要上演满嘴乌黑两手粘腻的喜剧。小说里的潇洒人物,买一包糖炒栗子放在大衣口袋里,且行且剥,渐食渐远,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炒栗子裂得正好,粘在栗子上那一层茸皮又不能完整的剥掉。当然,历经种种磨难,也总能剥出一个完美的,毫无伤痕瑕疵,如琥珀,如蜜蜡,是秋天最好的果实。得到这样一个,几乎舍不得吃,要摆在一边作为榜样,让自己有勇气继续和一纸包的栗子奋战,直到它们全部变冷变韧,变成填不饱的饥饿。

栗子不仅难剥,而且易坏。干货店有整袋去皮的干栗子卖,大大方便了栗子烧鸡,栗子烧肉,栗子烧排骨。但干栗子未去净的茸皮常嵌在皱褶里,控制狂看了还是扎眼,泡水后要用钢针挑出来。栗子和肉类同炖,香糯无比,轻轻触到上颚即化为一团蜜粉。可是有变了味儿的栗子掺杂其中,说不上是酸是苦,着实让人难受。更糟的是变味的栗子和好栗子外表几乎完全一样,只能全凭运气和商号的信誉。后来买了韩国店的去皮冻栗子,黄白颜色,表面很多刀痕,看来是用机械把壳皮全部削掉的。虽然不坏,但可能是栗种或者采收的问题,不够香甜。而且可能因为冷冻过的缘故,在栗子鸡里多煮一会儿就成了汤汁的一部分。如果蒸熟压碎搅打过,用来做“奶油栗子面儿”,可能还不错。最后一招是买生栗子自剥,现剥现做现吃,霉的腐的统统剔除。这项工程繁重艰苦,剥到后来指甲周围的皮肤都出了裂痕。文明社会里要做这种程度的粗工,只可能是为了服侍自己的肠胃。原来吃一回好栗子想到冰箱里那一包光滑结实的生栗子和桂花糖煮栗子的滋味,我决定去下载几首新歌然后边听边剥,当成周末的一件大事来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