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了,开始挤地铁的日子。

  以前北京只有一号线和环线,也就是现在的二号线。整个图形是正方形的蓝色环被一根红色的直线贯穿,形成一个比例怪异的构图。地铁票是蓝色的单色印刷,上面印着列车头的图形。人多不多不记得了,但我没有挤地铁的记忆。

  二号线的地铁站还没怎么变样。以前常去的阜成门站墙上还是那各色瓷砖贴成的壁画。具体内容不记得了(是不是有女娲造人啊?),最近一次停留只是匆匆路过。上班路上留意了建国门站,似乎有活字印刷、天工开物等。壁画并没有候车区那么长,两端还是挂上了几个广告灯箱,似乎在提示,时代已经不一样了。

  对二号线的印象,来自于地铁里那似乎永远在吹着的风。孩提时代觉得,那风是被飞驰的列车带起来的,因为看起来那列车跑的是那样的快。长大一些,我又觉得,老的地铁站为了通风,一定在某些地方藏着巨大的换气系统。在那些贴着浅绿色瓷砖的发黄的墙壁后面,一定藏着一个个巨大的鼓风机。它们日夜不停地转动着,让地铁里变成巨大的风洞。这个臆想一直占据着我的脑子,每次吹到地下风,我都在脑中想起那些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大机器。

  那风永远带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那不是自然的气味,但也不全然是机械工业的味儿。带着一点地下泥土的黏腻,像小时候院子里受潮的墙壁。还有些列车的味道,那些会短暂停留,呼啸而过的长形容器,是上了漆皮的金属味道。这个气味是我对地铁,更准确的说,是对环线或者二号线最深刻而美妙的印象。那让我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东西。虽然过去的东西可能不全是甚至全然不是美好的,但留下一点点残片作为证据,会让你觉得成长过程中,那些记忆并不是虚妄。我常常欣慰的想,即使有一天,广告公司的诚意打动了北京地铁,让他们扒掉二号线的壁画,挂上中国移动或者联想的广告灯箱,这地铁里的风还是会吹,带着熟悉的味道。这风和味道,是不能,或者很难很难改变的。这让我觉得, 世界不管怎么变化,总有一些东西会很坚定很固执的留下,如同会给自己心里留下一片地方,虽然连自己都很少去造访。但看着投身忙碌世界的自己,想到还有那个地方存在,就会很高兴。

  一号线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它在底下更深的地方,也许因为这样,那里风的味道有些变化。列车则是是有些凶巴巴的红色,它们马不停蹄的奔向西边(那个时候,最东只到建国门,更东面的线路图上存在但没开通),那是让我觉得陌生的地方。对于一号线没什么感情的我,更不用说后来开通的线路了。它们那么舒适那么方便那么干净那么现代,让人很难把它们作为生活的一部分来看待。它们默默地运行着,什么也不承载,倒也干净而轻松。

  环线是一个圈儿,这就让它有了个娱乐效果,就是一整圈地坐。初中毕业那年,我曾经在地铁里待过一整天,看形形色色的人。每次西直门和积水潭两站途中,电路总是会出故障,车厢一片漆黑,然后灯管会带着咝咝的电流声重新亮起来。还有个乞讨的小孩儿盯着我看了半天,大概奇怪这个人为什么一直坐在那里。

  有个错误概念,我一直以为环线就是地下的二环路。后来知道,其实走的是北京老城墙。二环路在南城要大一圈儿。后来老有个错觉,觉得我们在老城墙的地基中穿行,上去就是已经不存在的崇文门、宣武门。小时候听老人训儿子时,有这么句话:“你有钱你就造,你有钱怎么不去买前门楼子啊?”现在想想,前门楼子能留下来看有轨电车,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和他并肩的兄弟都已倒下,他虽然身处闹市,定然也会有孤独感吧。

  一个朋友的文章中提过,依稀听闻过北二环上有个小提琴手,每逢阴天出门狂奏,雷鸣电闪时卷铺盖走人,从未发过一言。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太多的空白要填充。我没问过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但住在北二环附近十几年的我从未见过。或许,那也是一个很固执留下来的人,对着一个城市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我没有那么样过于纯粹的坚定,所以只能在他疯狂的弓子和脚下缓缓驶过。我想象中,他一定很爱惜自己的琴,不会让它被雨水打湿。为什么叫缓缓驶过,就是花了很多年我才明白,地铁一点儿也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