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历史,另一半也是历史——加里宁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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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亲自到过这里,可能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波罗的海的东南岸,有这么一块特殊的土地:它被两个国家团团包围,却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它饱经历史风霜,易主易名几经变迁;它濒临大海,风景宜人;它还有着地球上90%的琥珀储藏……这片神奇的土地叫做加里宁格勒。
加里宁格勒州曾经是东普鲁士的首府哥尼斯堡,二次世界大战苏军反攻德国时将其拿下。二战后根据《波茨坦协定》,哥尼斯堡成为苏联的领地,1946年更名为加里宁格勒。加里宁格勒位于立陶宛西南,南接波兰,西面是波罗的海。随着苏联的解体,加里宁格勒与俄罗斯之间失去了领土上的直接联系,成为了俄罗斯联邦的海外飞地。要从莫斯科坐火车前往那里,你必须拥有白俄罗斯和立陶宛的签证,否则就只能打着“飞的”飞到飞地。而飞到飞地去,恰恰就是这个城市吸引我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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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大海

我们是早上八点多到达加里宁格勒的,过早起床和颠簸的飞机并没有影响到出游的兴致。飞机快要落地的时候,透过窗户就可以看到汪洋上月牙般的海岸,再向前遥望,修长婀娜的一条陆地线横躺在海上,身姿舒展,仪态动人,像黄金分割线一般在波罗的海上画了一道休止符。
库尔斯沙嘴是俄罗斯和立陶宛共有的世界遗产。这条波罗的海岸边天然形成的沙陆把海湾封闭成了一个内陆湖,98公里长的沙嘴风景独特,西岸有波罗的海的海景,东岸有静谧的湖泊,沙洲上一面是天然形成的沙丘,一面是硕大森林。当我们租下的出租车在库尔斯沙嘴国家森林公园里穿梭的时候,一个梦幻般的旅程就此展开。
沿着狭长的公路一直向北,前方是望不到头的笔直的林间道,两边是深邃茂密的橡树林,放眼望去只有我们一辆轿车在路上行驶,到处都是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我们在随意的一处停了下来,向西穿入密林,步行五分钟,在穿越最后一排橡树的屏障后,空无一人的海滩突然扑面而来。98公里长的沙嘴就意味着98公里长的海岸线,放眼望去一个人都没有,那是一种无以伦比的辽阔。海滩粗放,全无人工痕迹,沙石杂草点缀其间,海浪不息,响声清澈。我们的司机一直跟着我们漫步海边。在我们激动地拍照留念的时候,我看到他不知在跟谁讲着电话,在电话里他说:“你听,大海”。那一刻,一切都仿佛被融化。
沙嘴东岸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同样是穿过密林,爬上小山,眼前的景象变成了一座一座金黄的沙丘,线条舒缓,此起彼伏。为了保护这自然生态,沙丘是禁止游客入内的。向沙丘尽头望去,静谧的湖泊倒映出森林和沙丘,用美来形容都是不够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沙嘴本全是沙地,是人们通过他们世世代代的努力在沙地上造出了森林,这也就是库尔斯沙嘴是世界文化遗产而不是自然遗产的原因。
沿路前行至六十公里处就抵达了边境。两座小岗亭,一栋小楼,以及两面国旗告诉我们再往前走就是立陶宛的土地。我掏出手机,用Google地图定位保存住了这神奇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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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之城

哥尼斯堡辉煌的历史留下了无数伟大先人的足迹。哥德巴赫出生于此,数学家欧拉也在这里解决了著名的哥尼斯堡七桥问题。但是从条顿骑士团到普鲁士王国,从德意志到苏维埃,一切的荣耀和历史都被一个人所掩盖,这就是伊曼努尔.康德。康德出生在哥尼斯堡,生长在哥尼斯堡,学习、工作在哥尼斯堡,安葬在哥尼斯堡——他一生都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如今我们能在很多资料中看到关于康德日常规律生活的描述,诸如几点到几点做什么都严格按照计划执行,比如每天下午会准时在某个林荫道散步等等。我们已经无从考证康德究竟是在哪条街上散步,也无法想象我们跨越时空与康德一同驻足在树下,实际上身在加里宁格勒,这些想象都变得没有意义,因为这座城市到处都有康德的气息。
在城中心的大教堂外围一角的亭子下,就是康德的墓地。一座再普通不过的石棺平砌在地上,零星有一些鲜花,墙上简单地写着康德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仅此而已。亭子是上了锁的,如果没有特殊纪念活动,一般人们只能隔着栅栏遥望这位伟大的哲人。而在教堂顶层特设的康德博物馆里,康德去世时的石膏像让人感到颤栗:那个瘦弱的两腮下陷的绝望的脸与我们心中的康德相去甚远。教堂外面绿树成荫,草地上一簇一簇的郁金香正在盛开。花草不会知道与他们做伴的是怎样一个大人物,否则他们就会理解,为什么不管他们如何美艳,却无法吸引人们凝望康德的目光。如今,教堂所在的这座小岛已被命名为康得岛。
在城北一处看似居民区的群落里,我们无意中发现了加里宁格勒大学,大学没有围墙,古朴的几栋楼和周围的建筑没有什么两样。在主楼的门口,一尊康德的全身塑像竖立着,他面朝着教学楼,背冲外,仿佛在说着什么。这个以前叫做哥尼斯堡雅贝蒂娜(Albertina)的大学正是康德学习、工作的地方。如今学校已更名为国立加里宁格勒康德大学,这也算是对康德最好的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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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地之殇

一滴树脂演变成琥珀需要上百万年,而一个城市面目全非也许只需要几天。在加里宁格勒的地堡博物馆里,详尽地展示了二战哥尼斯堡战役的大小细节。苏军围城持续攻击,德军在城中建立大小堡垒誓死抵抗。战争给苏德双方都带来了巨大的人员损失,最后德军因大势已去而被迫投降。战争带来的是哥尼斯堡的解放,盟军反攻法西斯的重要胜利,同时也给这座美丽的欧洲古城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城门被毁,古堡被炸,这座13世纪由条顿骑士团建立起来的城市在很短的时间内失去了历史的光辉。苏联接手后,开始修复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以苏联的方式。
于是在这块飞地上,你总会感到一些异样。这个城市一半是欧洲的风格,草地、树林、运河、低矮的小楼和造型各异的教堂;而另一半则是苏维埃的面貌,密集齐整的居民楼群、独特的苏联式的塔楼,还有“列宁大街”、“胜利广场”等一系列熟悉的名字……两种风格交织相错,相依共存,让你不得不感慨历史带给这城市无法磨灭的印迹。它像一个伤痕累累的战士穿上了不合体的新军装,半推半就,似穿似落,而如今特殊的地理位置又让它像一个不知去路的孩子。
康德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今天他墓旁的博物馆里,最显要位置摆放着的是普京向墓碑献花的照片。而在大教堂的不远处,在哥尼斯堡古堡废墟上建起来的苏维埃大厦突兀地吸引着每一个人的目光。这座方正又扭曲的大厦造型奇特,气场诡异,从修建那年起就一直烂尾到今天。站在康德墓前远望这座苏维埃大厦,不得不让人思考,思想与建筑究竟哪个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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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于《第一财经日报》2012.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