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告别

据说猫是不会死在家里的,当它们预感到死亡的来临,就会远远地找一个隐秘的地方,独自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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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到这边来。”老妇人一边朝着卧室呼唤着,一边颤巍巍地走到阳台上。

不一会儿,一只毛皮蓬松的三花猫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在阳光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吃饭了,今天有罐头哦。”老妇人带着老花眼镜,眯着眼撕开妙鲜包的包装,把半凝固的金枪鱼挤进圆形的食盆里。

猫立刻埋头大吃起来,不一会儿就把食物吃得连汤汁也不剩,它满足地舔了舔嘴,好像意犹未尽。

“花花的食欲还是这么好啊,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老妇人笑着把猫抱上膝头:“奶奶就不行啦,饭量还不到年轻时的一半,要是像花花一样健康就好了。”

猫满足地团起了身子,在老妇人轻柔的抚摸下打起了盹。

深秋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很适合老年的人和猫,老妇人闭着眼睛絮絮叨叨地讲着以前的事,都是些重复了很多遍的话,也不知是讲给猫还是讲给自己听。

“志新来信啦,说要值班,过年不回来,看来今年又是我们两把老骨头一起守岁了。”

“钱啊东西啊寄那么多,这孩子就是太孝顺,我又用不了那些,只要人回来看看就行。”

“但是没办法啊,部队有纪律,谁也不能徇私,志新做得对,花花你说是不是?”

猫的耳朵抖了抖,好像在附和她的话。

“唉,可是已经三年了,真想他啊,再见面也许都认不得了呢……”老妇人喃喃地叹息着,脑海里描绘着已经渐渐模糊的、唯一的亲人的面容,不一会儿就在暖洋洋的日光里慢慢睡去。

 

一身黑衣的年轻人夜鸟般降落在阳台上,安静得如同一片羽毛,阳光从他的身体里穿透,没有凝成一丝阴影。

猫无声地抬起头,望着年轻人英俊的脸。

“时间已经到了吗?死神先生。”它说。

“她的时间还没到,我是来看看你的。”死神笑起来一派温柔,好像邻家的大哥哥:“你真的准备好了,就在今天?”

猫不着痕迹地从老妇人的膝头站起来,一个纵身跃上阳台的边沿:“今天正好是第十年,我没有算错。”

“可是她也只剩三天时间了,陪她走完最后一程不好吗?”
猫沉默了,过往的事一件件浮现在眼前:走向衰亡的慈爱的老妇人、飞速成长的天真的孩子、埋头工作的孤独的上班族、热爱生活的家庭主妇……每一个都有一双温暖的、令它恋恋不舍的手,抚摸着它的身体,温度却好像能渗透进灵魂。

它沉浸在不知悲喜的思绪里,良久才抬起头说:“不了,我不想打破规矩。”

“真是无情啊,难怪人家说猫是养不熟的。”死神夸张地叹息着说。

猫碧色的眼睛望着远处吵闹的麻雀,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

“算了,既然你决定了,按照约定,我现在就拿去你的一条命。”死神干咳了一声,肃容道。

猫点了点头。

死神伸出手在它的尾巴旁的空气里轻轻一掐,抓住了什么东西收进随身的袋子里。

“我现在还剩几条尾巴?”猫问道

死神说:“去掉了这条,还剩两条。”

“还有两条命啊……”猫喃喃地说。

“你还有两次崭新的生活可以过,多好,比人类幸运多了。”

“是吗?可是我已经觉得厌倦了。”

死神暗紫色的眼睛微微收缩了一下,暗暗叹了口气,他摸了摸它小小的脑袋,没有说话。


对不起……


猫离开这幢老旧的居民楼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张望熟悉的阳台,那里摆了四季常青的吊兰和舒适的摇椅,那里有一个时刻为它张开的怀抱,然而它将远远地离开。

每次告别,它都会生出疼痛的感觉,好像比斩断一条尾巴还痛苦,它想起它的第二任主人,一个顽皮的男孩,它看着他从婴儿一点点长大。当它悄悄离开的时候,男孩的泪水滂沱,即使被三个坏孩子打破脑袋时也没有掉过的眼泪,此时好像永远不会终结。它躲在暗处看着伤心的他,疼痛的感觉好像要把小小的身体撕裂。

寻常的家猫也许可以陪着主人,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但它不行,因为它是九条命的猫,有着不亚于人类的长久生命。

当在一个地方逗留了十年,它只能选择消失,斩断一条尾,象征着一段生命历程的完结。

这是九命猫世世代代与死神签订的协议。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死神先生漂浮在半空中问道。

“不知道,也许一个人过一段时间。”

“提醒你一下,下一个十年从现在就开始计算了,要珍惜时间哦。”

猫扭头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死神搓了搓鼻子,讪讪地继续跟着它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猫突然问道:“呐,奶奶是寿终正寝的吗?”

“是的,两天后午夜在睡梦中去世,是猝死,没有痛苦。”

猫闷闷地“哦”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死神跟了一段路,突然上前一把把它捞进怀里,用力揉了几把:“唉唉,别哭嘛……”

猫碧色的眼睛在阳光的刺激下涌上一层滢滢的水膜,过了很久都没有掉下来……


夕阳渐渐沉下去的时候,老妇人从睡梦里醒来,发现猫不在家里,她摇摇头嘟囔着:“又跑出去疯了。”

像往常一样,她为自己加热了中午剩下的稀饭,洗了一个面面的、咬得动的苹果。然后她在阳台上巨大的纸箱子里找出一包鸡肉口味的妙鲜包,放在猫食盆旁边。

“等花花回来再打开吧……”


 (未完,下章:猫的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