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我并不认为,这是一本“好看”的书。

所有的故事都没有结局,甚至没有起承转合,更无高潮迭起。在《蚁族》里,你只能看到一个一个破碎的片断,许多面目模糊的年轻人,过着一种混沌、茫然,却又生机勃勃的生活。好像每天升起的太阳都会带来希望,好像每个黄昏都象征着希望的破灭、时光的虚度。这些小月河、马连洼的暂住人口,这些受过高等教育、背负家族荣耀的骄子,这些四海而来、不愿离去的北京寻梦人,在城中打拼谋生,在郊区安营扎寨,像雪球般越滚越大,像蚂蚁般越聚越多。他们的生活不是这样,又该如何?

这本书的结构体例也很可疑,有点“四不像”:前面有一部分是比较严谨的社会学调查,对“蚁族”的教育、职业、收入、心理状态、行为倾向,甚至性生活状况都开列了明晰的图表和数字。这些数据来自“蚁族”课题组发放的数百份调查问卷,能否真实反映据称达10万人(仅指北京)的庞大“蚁族”群体的生存状况,这里暂且不论,只看这些调查样本汇总起来显示的趋势,就足以令人心惊:大学毕业、低收入、聚居、基本没有解决性需求的合法途径、较少在现实中表达利益诉求、热衷参与网络群体事件、对生活满意度低、相对剥夺感强烈……政府决策者和社会学家们,应该严肃对待这些数据背后潜藏的危机了。

但这又不是一本纯粹的学术著作,因为后面很大部分内容,都是“蚁族”的口述实录,或者经过写作加工的生活故事。如前所述,故事讲得很不精彩,没头没脑,只能说是基本保持“原生态”气息,充满稚拙、压抑的个人情感。有些青年喜欢讲他们的奋斗史,尽管这奋斗才刚刚开始;有些人则爱抱怨环境之恶劣、经济之拮据、工作之辛苦。这些当然都可以,问题是其特殊的价值何在?北京是个庞大的移民城市,漂泊者何止百万,哪个没有点相似的故事呢?而且故事叙述中还夹杂着不少调研者本身的感慨,类似记者暗访遭遇险情等等小插曲,根本与主题无关,平添一些废料。

总之,把《蚁族》当作社会学论著,你会觉得流于轻浮;看作纪实文学呢,好像又太过平淡。

但是,我仍然被这本难于归类的书感动了。

或许是有近似的经历,更容易产生代入感,阅读《蚁族》的夜晚,我常常走神,沉湎在往事中。几年前初到北京,我也曾借住在“蚁族”聚居的马连洼,只是那时还没有这种诡异的概念,农大毕业、在中关村上班的表哥给我提供一个落脚之处而已。我只住了一天就落荒而逃,一来是表哥脚丫子甚臭,且鼾声如雷;二来我已在城里谋到饭碗,需要住在方便工作的地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实在不能把萧索破败的村落,和勾引我来献身的梦想之都联系起来。小沈阳说:“哎呀妈呀,差远去了!”

有些人需要每天看到自己的梦,才会想去抓住它。在这个前提下,自己身处何地,其实并不重要。逃离马连洼的我,和坚守小月河的他们,都是一样的。你若看完《蚁族》一定会产生疑问:这般鬼地方,为什么不走?既然每个人都想离开,既然僧多粥少、出头的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为什么非得赖在这人潮汹涌的北京?估计这个问题抛给教育主管部门更是挠头:西部大开发急需人才,家乡建设更有天时地利,你们这些整天喊着“就业难”的高校毕业生,为什么不走?

其实,这才是《蚁族》提出的最有价值的问题。

千人千般苦,苦苦不相同。请让我来告诉你,就像告诉我自己:我们回不去了。

《蚁族》的开篇,作者就谈到,中国传统社会两千年来能够保持相对稳定,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有一个比较通畅的下层社会向上层社会跃迁的管道,即隋唐以来的科举制度。通过科举,学而优则仕,脱离农耕生活而实现所谓的锦衣玉食,不仅包含现实利益层面的吸引,更被升华为一种正统道德,“光宗耀祖、荫庇子孙”,千百年来潜移默化影响着中国人的思维。换句话说,这是默认的社会秩序,尽管人人都知道最终站上金字塔顶端的只能有一小撮,还是心甘情愿成为金字塔的厚重基石,只因为阶层跃迁的可能性还存在,顽石里也能蹦出孙悟空。

可是这种社会秩序正在发生变化,传统的上升通道已然关闭,如今再不是大学生被奉为天之骄子的时代——这样的论调我们都听过很多了,那么不再重复,直奔结论:人才供需的结构性失衡,使得“蚁族”必然产生。“蚁族”们不愿离开发达城市的原因之一,便是无法面对传统价值观的过高期望,与残酷现实之间的落差。《蚁族》书中许多受访者都提到类似的意思,“家里人都知道我来北京了,怎么好意思回去?”

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很实际的考虑:即便想走,在大城市里熏陶磨炼出的气质、做派、求生技能,也已经与原乡水土格格不入了。且不说中国基层城镇多为“人情社会”,脱离这层关系网多年的大学生很难融入;仅以《蚁族》中提到的一个例子来发问:农民工回乡好歹还能种地(失地农民另当别论),你让一个学了四年计算机编程的大学生到农村去干什么?

是大学生们挑拣岗位、不愿屈就吗?看看《蚁族》,他们还有什么吃不下的苦、受不了的累?

如果说“蚁族”这个拗口又费解的词汇有什么存在的必要,那么便是本书序言里的这段话:

在外来流动人口成为新闻媒体和文学作品关注的主题,同时也日益成为学术界的主流话语和焦点时,“蚁族”却埋没于“青年农民工”、“流动人口”、“校漂族”等字眼之下,他们既没有被纳入政府、社会组织的管理体制,也很少出现在学者、新闻记者的视野之中。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被漠视和淡忘的群体!这是一个少有人关注和同情的群体!“蚁族”在主流话语中的缺失,并不代表他们在现实生活中不重要!

从这个意义上说,叫“蚁族”也好,“大学毕业生低收入聚居群体”也罢,都只是为了引起公众的更多关注。这些除了梦想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也值得你我关注。知道《北京欢迎你》的歌词哪句最感人吗?“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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