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伊恩·麦克尤恩的《夏日里的最后一天》,讲一栋房子的阁楼小窗看出去是一条河。

    天气开始热了,阵阵穿过客厅的凉风,是我喜欢的初夏。我忍不住一次次走神,想起十多年前的秋天,参加单位的那个“新进人员培训班”,在上海的西郊,培训基地围墙外是大片的农田。我们条件很好地住在单元房格局的宿舍里,三个人一套,我一个人住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间不大,但有一个独立的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到院外的田地,而且很奢侈地,竟然有一条小河,有时会有烧柴油的船“突突地”从河上经过。

    每晚吃过晚饭,就是大段空白的时间,上海的秋天还是很热,天黑得也晚,我常常站在阳台上发呆,听小船“突突地”近了,又远了。闭上眼睛,我会有一种迷路的感觉,那傍晚的微风,渐渐黯淡的夕阳,闲适的暮色,都有一种很遥远的熟稔。除非我睁开眼睛,用视觉提醒自己,否则就只能毫无抵抗力地滑进遥远的记忆深处,我在江南渡过的童年,屋后的水塘,走不远就能看见的小河,河上“突突”往来的,冒着柴油味儿的小船。

    那种不真实的错觉让我兴奋,以至于常常发着呆,懵懵懂懂地扭身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地扭亮桌边的台灯,记下那让我心动的一切,然后贴上邮票,寄往远方。

    现在那些信应该在千里之外,一间陌生的房子,夹杂在一些从来不会被翻动的旧物中间,信纸应该开始黄脆,当年我能找到的只有圆珠笔,所以,字迹也该开始褪色了。又或者,它们早已不在,以某种早被人忘却的方式,消失了。

    我忽然想到所谓的“平行世界”,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世界,汇集了所有从我们这边消失的一切,烧掉的日记,用文件粉碎机打成碎末的照片,沿着单位院墙缓缓升起的青烟中四散飞着的黑色纸片,像那个还炎热的早秋,我带着文艺青年天真的想象力,努力记下的分秒,富余得四处横溢的情感,不愿意放过的每一波声响,每一阵擦过发端的微风,每一丝浮上心头的思绪……所有那些,我每被挫折又终于平复后率先想到要去涂抹和删改的记忆,它们都还在,安然无恙。

    那个平行的世界一定有我在这边遍寻不着的那种安详,那些被我遗弃的所有,在那边快乐地存在着,以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知晓的某种秘密秩序,等待着跟我的重逢,到那时,也许我只需输入一个口令,它们就会在我眼前重现。

    而此刻,它们凭借几行文字就能给这边世界的我,一个讯号,恍惚间,仿佛我该看到些什么,但书还停在这一页,曈曈仍在奋力地写他的家庭作业,这个突然热起来的初夏之夜,小凉风继续地吹着,穿过我的身边。

 

(这是周五晚上写的,今天天气又凉了,时不时地,有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