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桂芳:数学家之乡的寿星
温州学人对话录
2007-03-08 
 

  采访对象:徐桂芳 西安交通大学前数学系主任

  数学家(以下简称徐)

  特约主持:金辉(以下简称金)

  温州学人对话录

  数学家之乡的寿星

  温州素有“数学家之乡”的美誉。一批数学巨子灿若明星,闪耀在国内外的数坛上。他们以自己的学术成就塑造了温州人的形象。姜立夫、苏步青、李锐夫,三位数学界前辈誉满中外,众所周知。而喝着瓯江水长大的徐桂芳、谷超豪、方德植、白正国和杨忠道等,分别担任过西安交通大学、复旦大学、厦门大学、浙江大学和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等高等学府的数学系主任。“台湾清华大学”前校长,美国普林斯顿研究院、麻省理工大学研究员徐贤修;美国普林斯顿高级研究员、加州大学等校数学教授樊畿;浙江大学数学系教授徐贤议;厦门大学数学系教授、著名数学家陈景润的老师张鸣镛;清华大学数学系教授张鸣华;北京师范大学前校长陆善镇;浙江省数学理事会会长王兴华和干丹岩教授等也都是从温州走出来的数学家。

  他的名字在闪耀

  在众多明星闪烁的数学家群体中,徐桂芳先生是他们当中目前健在的年龄最高的长者,今年已经95岁,人称温籍数学家中的老寿星。

  1月19日下午,温州市文化界上百人在市图书馆举行梅冷生先生纪念会,他们手捧刚刚出版的《梅冷生集》,缅怀这位为保护温州地方文献作出杰出贡献的地方先贤。纪念会上令人注目的是,市民革老主委、97岁高龄的王思本和著名数学家95岁的徐桂芳老先生也来了。在亲属的搀扶下,徐桂芳缓缓地来到主席台坐下。我当即找到陪他与会的女儿徐玉兰,并将采访的意图告诉了她。她很支持,只是担心父亲年事已高,手头又没有相关的资料,不知能否完成采访。

  过了几天,当我们找到徐家的时候,他还在午睡,是保姆将他叫醒,帮他穿好衣服的。他的个子不高,脸色在白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红润,皮肤也很有光泽。当我把名片递上,他吃力地把眼睛贴近,然后摇摇头告诉我们他的眼睛有白内障,看不清楚。那天,他穿着一件酱红色的无袖羽绒衣,里面是深蓝的羊毛衫,下面是卡其老灰的长裤,看起来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他对于我们的到来很感兴趣,满脸笑容,那慈祥的笑容带有稚童的单纯,又有着秋山上秋树秋枝秋花般的灿烂。保姆告诉我说,老公公今天心情好像格外好,平时她与他交谈要用零食哄他的,今天兴致可高了。

  俗话说,嫩也小孩,老了也小孩。徐先生毕竟是耄耋老人了,思维的连贯当然不如年轻时。

  他从小就喜爱数学

  金:那天下午,下着好大的雨,可您这位老寿星仍还出席梅冷生先生纪念会,真是难得。幸亏这个纪念会,我才知道您在温州。在此之前,以为您一直在西安居住呢。据我所知,那天参加纪念会的老人还有97岁的王思本先生。他是梅冷生先生生前的忘年之交,关系甚密,梅先生时常找王先生商讨温州地方文献保护的事宜。您与梅先生也是忘年之交吗?

  徐:梅冷生先生是温州文化界德高望重的硕学之士,他出生入死保护温州地方先哲文存,难能可贵,我一直对他很敬重,但我与梅先生没有多少的交往。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也视他为父辈。听说,当年家父与梅先生交往还算密切的。梅先生的长子梅之芳是我的连襟,之芳的夫人陈绮云是我夫人陈素云的亲妹妹,两家的联系是很紧密的。所以,出席梅先生纪念会理所当然,那怕落铁也会去的,何况是下雨呢。

  金:我发现你们老前辈,特别注重情谊,比我们年轻人要讲究。温州历史上就是个小城,人们的交往也带有很大的局限性,甚至包括婚姻在内,讲究门当户对,导致择偶的范围不是很大。您看,梅家与徐家又成了亲戚。这是那个时代的习俗。那么令尊当年也是读书人吗?

  徐:我的祖上也算书香门第,殷实人家。家父徐仲英曾经是清朝的贡生,比秀才要高一个档次,可见当年他也是读过书的。可是他一生没有什么事业做成,还吸过鸦片,只是拥有一批朋友。我的大学是我自己努力考取的。18岁时,我从上海大厦大学附中毕业,考取了上海交通大学数学系,同时也考上浙江大学土木工程系,我征求朋友的意见,选择了交通大学。这在当时也是很不容易的,记得好像招收学生不多。

  金:是的,听上辈人说,清末民初时,温州一些地方若有人考上大学的要戴大红花、骑白马到街上溜一圈的,这也可说明考上大学确实是比较难的。那您报考上海交通大学数学专业是从小喜欢数学而选定呢,还是后来受到谁的指点?

  徐:我从小就喜欢数学,这是个性使然。不过,我在上海大厦大学附中读高中时遇到了一个好老师,他是乐清人,名字叫臧渭英,他教我们数学。因为是同乡,他对我特别照顾,时常介绍一些数学课外书给我看,受益匪浅,同时是他要我去报考上海交通大学数学系的。他的弟弟臧渭云教我们物理。我是高中毕业的那年结婚的,因此我读大学时已经有一个儿子。1937年,当我大学毕业时,抗日战争爆发,上海交通大学西迁重庆,校址设于沙磁区沙坪坝松林坡,我则回到了温州。因此,我的大学毕业文凭只有英文的而没有中文的。

  金:当年兵荒马乱的,大学毕业就意味着失业吗?

  徐:那时战乱,经济萧条,民不聊生,确实很困难。回到温州后,我是先到茶山一户人家,当了一个多月的家庭教师后,就与蔡孔耀、叶献文、方恭敏、项公博、吴秉金和周臣在温州七星殿办起了“浙南学园”。这是当年温州初中补习学校。其他几人家庭状况比较好,不拿薪水,我是领到了薪水。后来,日本侵略者进犯温州,学校无法维持下去。

  他是谷超豪的老师

  金:听说您曾在温州中学任数学老师,是这样的吗?

  徐:是的。不仅在温州中学,还到温州师范学校教过书。事情是这样的,1939年,因战乱英士大学迁到了丽水,我在英士大学任职的同时还在处州中学(今丽水中学)、碧湖杭高(杭州高中当时迁到丽水碧湖)两所中学兼职。1942年暑假,我们回到温州后,日本人已经到达丽水,英士大学也已经去向不明,我经人介绍在龙泉的浙江大学分校谋到一职。1944年又是暑假,温州第三次沦陷,我又回不去,只得逃难到仙岩,后得知陈荩民先生在泰顺百丈口北洋工学院任院长。陈荩民先生是著名数学家,台州人,在英士大学时我是他的助教,北洋工学院是从英士大学工学院分出来的。我与他联系后,就到百丈口任职。不久,王季思还介绍我到泰顺莒江的温州师范学校兼职,另外当时温州中学迁到了江口,我也去兼职。这三处学校在泰顺境内几乎是三角等距离,都是十来公里。我每次都是翻山越岭来回地走教。

  所以,在一次的数学学术会议上,我与谷超豪及夫人胡和生相逢,谷先生对胡和生说:“徐先生是我的中学老师。”大概是指他那时在江口温州中学读书时的情景,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时他是我的学生。

  金:您的这些史料很有价值,使我也增加了见识。您是什么时候又回到上海交通大学的?

  徐:1945年8月15日,日本侵略者宣布投降,抗战胜利,我们可高兴了。于是我们从莒江乘竹排沿飞云江回到了温州,全家相拥欢庆,还在自家后屋的阳台上放鞭炮欢庆。只有经历过兵荒马乱之苦的人才能体会和平的难得。我们那代人经受的苦难真是太多太多了。1946年,上海交通大学来函邀请我去任教,从此,我开始了真正的数学研究道路。1956年7月31日,经国务院批准上海交通大学内迁西安,留下起重运输和机车车辆专业在上海,后来西安和上海分别独立建校,成立上海交通大学和西安交通大学,我随校来到了西安,直到1985年退休。

  他翻译了《积分表》

  金:您能说说您的学术成果吗?

  徐:说起来惭愧,我的一生中只写过一篇有影响的论文,那是1937年上海交通大学毕业时写的毕业论文《数论》,发表在《中国杂志》上。主要是对鲍尔定理的扩充,有一定的反响。1952年我编译了《积分表》,过了四年之后正式出版,成了大学基本工具书之一。后来我出版了《高等数学》和《纯幻方的构造远离和方法》等著作。

  金:您说自己的学术成果总是那么轻描淡写。您所研究的幻方是不是就叫魔方?几年前,我们都玩过的,是一个方块,不断地旋转进行组合排列。您研究的就是这种构造吗?

  徐:是的。幻方是具有独特形式的填数字问题,它体现了数学的一种和谐美,是数学游戏。传说在夏禹时代,大禹治水来到洛水,有一天水里浮出一只大乌龟,龟背上刻着一个十分奇特的图案,后人称它为“洛书”。

  “洛书”所画的图形中,一共有45个圆圈和黑点用数字“翻译”出来,恰好是1~9九个数字。这9个数字按照一定的规律排列,就得到了一个有9个自然数构成的数字图,这就是世界上最早出现的幻方,我国古人把它叫做“九宫图”。

  “洛书”所表示的幻方是在3×3的方格子里(即三行三列),按一定的要求填上1~9这九个数,使每行、每列、两条对角线上各自三数之和相等。这样的3×3的幻方称为三阶幻方。我在《纯幻方的构造远离和方法》中提出,猜想2(2n+1)阶方阵不存在纯幻方的观点。

  金:温州素称“数学家之乡”,您是目前健在的数学家中年龄最大的老寿星,我市在几年前启动了“数学家摇篮”工程,您对此有话要说吗?

  徐:温州地处东南沿海,得山水之灵气。温州人的勤奋好学和艰苦努力蔚然成风,同时也有一批乡贤大力提倡数学,因此温州出了这么多的数学家。长江后浪推前浪,温州的“数学家摇篮”工程是能取得成效的,希望莘莘学子发扬前辈严谨踏实、刻苦勤奋的钻研精神,全社会营造数学的文化氛围,点燃青少年学生热爱数学的激情,新一代的数学家定能辈出。

  简介  

  徐桂芳,1912年9月8日出生在温州市区,12岁起在旧温属联立商科学校(今温州二中前身)读初中,后到上海大厦大学附中读高中,18岁时毕业考取上海交通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回到温州。

  1946年徐桂芳受聘上海交通大学,1956年随上海交大部分专业迁往西安,曾任西安交大校务委员会委员、数学系主任、陕西省数学会副理事长。  

  1985年退休后,任上海交大名誉教授、西安交大数学系名誉系主任、中国计算数学学会名誉理事。发表《数论》、计算方法文章多篇。主编有《高等数学》、《纯幻方的构造远离和方法》等学术著作。他1956年编译出版的《积分表》一直使用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