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想写这篇字,有一阵子了。

因为她离开我,也已经有一阵了,半年多了。

去年国庆,我爸爸去探望她,回来讲精神还好。我说你下次过去,我打你的手机啊,让我们俩讲几句话。爸爸答应了,说等国庆节过完了再去看她。
国庆节没有过完,爸爸打电话过来说她过世了。
从血缘上,她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但是,她是我最亲爱的奶奶。
照片上看,她是一个矮小瘦削的女人,齐耳的短发永远梳的整整齐齐。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有几分像赵雅芝,一样温婉的笑容,大大的眼睛。但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留下的那么少,也许是照的少,也许是在文革中间散失了烧毁了。爸爸提起文革的时候,也说起家里自觉自愿的把乾隆青花的大盘子大瓶子打碎了,把旧书烧掉。这一点让我相当的不解。我追问,他讲:是自己害怕,其实并没有人来抄。都是自己抄自己。
是,那时候,我家早成了工人家庭,一贫二穷,连院子也变成了几家合住的大杂院,没人来抄家。爸爸一次提起院门口原来一扇雕花的影壁,被劈开烧掉了。我想那也许是一个值得的投资,烧掉了那扇影壁,院子中间的假山边上堆满了杂物,院子才成了真正的大杂院,不会有人来抄家了。
可是奶奶嫁过来的时候,家业还兴旺着呢。
那时候爸爸的亲妈已经过世了,留下两个年幼的男孩子。她去世的时候爸爸不到两岁,伯父不到五岁。我的亲奶奶是一个非常好看的女子,她留下了一张照片,烫发,缎面子的旗袍,外头披着皮裘,伯父站在身边。那时候我家甚至还不住在这个院子里,而住在一幢小洋楼里。爸爸说,不然也不会认识奶奶。
我明白他的意思。
奶奶的出身我并没有问过她,但是我猜想至少是小康之家。她本人有高小文化,在彼时算是文化女性。到老,我求她背一遍归去来兮辞,她立刻朗朗的念: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她坐下的时候两个膝盖紧紧的并在一起,背挺的笔直。她会绣花儿,并且对于卫生的要求几乎令人发指。临终的时候,她把所剩的陪嫁的金首饰分给孩子们。给我的是一粒美丽的金戒指,上面是双喜的图案。手工精致美丽,带着时间的馨香。
如果她的一生就是那样从一个富裕的家庭走到另外一个富裕的家庭里,现世安稳,岁月静好,那我写这篇文字怀念她的时候,大约所写的是她多美丽慈祥,多雍容华贵。讲她的那些美丽的旗袍,首饰,讲她幼时抱我于膝上,给我讲唐诗宋词。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的生活,在嫁给爷爷之后,掉了一个头。
她嫁过来,生下了她的老大,我的三叔。转年,解放了。那时候家里已经搬出了小楼,住进了这个两进的院子。据爸爸说国民党的兵来借住过,他们每人有几样好东西,有大衣,有睡袋。投降以后允许保留一样。我想了很久不知道选哪样。睡袋是和平年代多么没用的一样东西,而大衣呢?国民党的呢子大衣,要下来了又怎么穿呢?
三叔四岁,她又生下了她的二女儿,我的姑姑。再往后,四叔出生。
家里的人口,有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还有太太爷爷,加上五个孩子,10口人。工作的,只有爷爷。公私合营之后爷爷的工资下调到每月55元5毛5,那就是全家老小的生活费。早先,街道来动员过奶奶参加工作,但是老人们的意见是少奶奶怎么好出去抛头露面。到此时,再想出去工作补贴家用,却再也不得那样的好机会了。孩子们一个一个的生出来,老人们渐渐老了,家里的事情越来越多,她于是就踏踏实实的继续做当家的主妇。
55元5毛5的工资,10口人的生活,其中有5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和他们的学杂费。富裕家庭出身的奶奶,彻底的变成了穷人家的当家人。爸爸回忆说那时候买粮食是一口袋一口袋的买,口袋裁开,染黑了给孩子们做衣服。细米白面是梦想不到的奢侈,下饭的菜经常是水熬白菜或者咸菜旮瘩。奶奶永远是在做饭,在收拾家,在缝缝补补给孩子补衣服做鞋子,永远在忙。
她是‘后妈’。但是当家里艰难的时候,有人劝她让伯父父亲早早工作养家,她坚决拒绝。她坚持两个孩子上高中,上大学。结果伯父上了北京大学,爸爸考入清华大学。三叔追随他们的足迹,在高中一路领先,却赶上了文革未能高考,等到恢复高考之后,他考入天大,成为家里的第三个大学生。五个孩子的职业全部是老师。三个大学教授,一个高中老师,一个小学校长。
电视台采访她,她徐徐而言。讲起最艰难的时候,孩子们去上学了,她一个人在家做饭洗衣服缝缝补补,因为要省钱,舍不得点炉子,把所有衣服套在身上。
那是北方的冬天。
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的情形已经好了起来。伯父和父亲都工作了,每月向家里寄钱。老人们都已经过世,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可是到了我上小学的时候,爷爷病了。我记得他病前到我家住过一段时间,白天毛笔抄抄三国。他的字是柳体,抄蝇头小楷,写一写,磨一磨墨。我也有时候写大字儿,唐故左街僧,那个左字长长的一撇。到了周末的时候有时候我们出去玩,一次去爬香山,到琉璃塔后迷路走错了山路,一路爬到对面山梁上头去。那时候他多精神啊。
可是他很快的病倒了。在之后的十几年,他渐渐的卧床,大小便都无法自理。孩子们都已经成家立业,照顾爷爷的重任,落在了她的身上。这时候的她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牙齿掉了大半,到后来几乎全掉了。我猜想也是生育的时候缺钙的原因。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吃的很慢很慢,习惯性的让孩子们多吃两口——孩子,就是我们这些第三代。
每次家里烧牛肉,爸爸总是怅然的说:娘烧得才好呢,糯糯的。事实是我爸爸烧的的确不如奶奶烧的好吃。我妈妈不会烧扣肉,所以每年我只能吃到一次扣肉,奶奶烧的。那样恐怖的肥肉被她烧得肥而不腻,那样的好吃。她包的素饺子让我年初一想到明年的年初一。
然后我长大了,过年不再是人生的盛宴。我上大学,出国。每年只回去看她一次,然后我结婚生孩子,一年回去看一次也不得了。
我上大三的时候,爷爷去世。
在过几年,甚至是哪一年我已经忘记了,老房子拆迁,她搬进了楼房。拆迁队来之前,有收古董收木料的,蝗虫一样一批一批的飞过。连家里的门板,都有人啧啧称奇的说这样的好料。拆迁照例的只算居住面积,院子,不算面积。那时候城市的房价已经涨了那么多,兄弟几个都不愿老母亲住到遥远的多少环外头去,凑钱一起买了一个两居室的单元,就在附近,三叔同她合住。
她那时候已经垂垂老矣。因为拄拐,不愿外出。她的眼睛也渐渐的更差了,开始是眼镜度数越来越深,后来又有了白内障。打电话的时候她跟我抱怨:记性也不好了。然后就是照例的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看奶奶?我照例的答:一有时间。
她从年轻开始就是一个温柔而腼腆的人,那样大家闺秀的好脾气。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年,却似乎变了一个人。她找到机会就会同三婶吵架。这时候她也已经四代同堂,大姐姐的女儿经常在那边住着,她有时候就当着孩子吵。然后大家一起告诉孩子,别当真。有时候还说,太奶奶老糊涂了。
爸爸很遗憾的说:大约是脑萎缩了。
长寿有时候是一剂毒药,虽然不身受其苦的我殷殷的希望她长命百岁。可是在于她,画地为牢,吃饭牙齿已经掉光却又不爱戴假牙,看书看报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她的生命在那样的一团模糊的光亮里头一天一天的延续着,我说,奶奶,背一遍归去来兮辞呀。她朗朗的背:归去来兮。
不知道在那一刻,她有没有想起少女时代的一切,有没有想起年轻英俊的爷爷。
生命对于她曾经那样的温暖亲切,却又一点一点的露出狰狞。她生长于小康,却生活于贫困,这样的一生。我想起她的时候,每每为她而感动。那样的生活里,她未曾抱怨,未曾屈服,甚至未曾向伯父父亲发泄过一丝半缕的怨气。在艰难的生活里,她仍旧温暖而慈爱,用母爱照亮了他们的生活。
她给了他们希望和翅膀。
人人都说爸爸是个大孝子,爸爸说,没有奶奶就没有他。有一次我看爸爸的旧照片,有一张高中毕业的合影。大家都穿着白衬衣,他一个人(也许还有另外一两个人?)穿着白背心。当然的帅,惊天动地的帅——我不是因为他是我爸爸才这么说的哦。爸爸记起来奶奶当时拿了眼镜细细的看,然后说:一班的人,没一个比的上我们XX。那完全是一个亲生母亲对孩子的爱,爸爸记了一辈子。
小时候我以为她叫郑淑英,因为她的名字挂在门口的小铁片上,写着:防火责任人,郑淑英。这个名字好适合她,我暗暗想过。她,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淑’。德容言工,四德俱在。等到她去世了,我才知道她原来叫郑素英,这样英姿飒爽的名字。
2010年的夏天,她摔倒,胯骨骨折。
有人说她还能站起来,有人说她不能了。
爸爸几乎每个礼拜都去看她,在那边住一个晚上,再回来。
国庆节期间,她去世了,出乎意料。三叔告诉我她临走的时候叫我的名字。
我不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