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世俗生活
——刘川诗歌的向度
杨 洮

  刘川近期的诗歌吓了我一大跳:凡生活中的事情,哪怕刷牙洗脸放屁他都拿来写诗,时而调侃,时而哀伤,时而感叹,时而愤怒,像一个唠唠叨叨、富有幽默感、善于“贫嘴”的平民百姓,放弃了他曾经的华美的修辞学,而是使诗如口语交谈一般地笨拙、松散、粗糙,同时更具随意性,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断地抖落大大小小的“包袱”。经他这么一折腾,他的东西反而鲜活无比了。这些变化给我的启示就是:诗不是“写”出来的,而是自然的流露,不存在所谓的“写作”这个过程,而只有如生活所是地表达。
  一种新的风格,或曰一种新的诗学悄悄来临了。
  从书斋中解脱,从“阅读→写作→阅读→写作”这样的靠他人作品激发灵感的寄生性写作中解脱,他去从具体生活中获得灵感,哪怕琐屑、无聊的生活细节,也被他拿去当诗歌的素材了。他写自己吃骨头,但突然他意识到“我吃骨头/狗吃我吃剩下的骨头/我用我生命的剩余/喂养我的未来/就像把吃剩下的骨头/给狗(《蓝》)”;他写衣服,竟然达到了某种形而上的高度:“衣服有着我们身体的形状/我们也有着/孩子身体的形状/也许/我们就是/孩子的衣服/他们从我们的内里出来/把我们脱了下来/却放在一边儿/从此忘了再穿上(《衣服》)”;他甚至能从乘车剪票写到爱情:“像列车员剪票,给车票留下记号/使其只能使用一次/——你吻了我的脸。//现在,我的脸孔/不能再到另一位女孩那儿使用。(《脸孔》)”这样的例子实在不胜枚举。日常生活激活了他的语言,更加朴素生动鲜活,毫无书卷气、文人腔。
  同时,日常生活也激发了刘川的想象力,他总能从一物联想到另一物,从一事联想到另一事,上面随意摘选的几个例子恰好也证明了刘川“跑题”的本领:明明是写啃骨头、穿衣服和剪票,他却偏偏转到生命或爱情这样重大的主题上去,使读者不知不觉中被他“偷梁换柱”的功夫引领着神游一番。此类诗作有《纪念结婚一周年》、《面包之歌》。为说明问题,请您见识一下他的这首《窗户》:

旧城用它建筑物上的
木质窗户观看着
新城建筑物上的
塑钢窗户
它们一直对视着
旧城的窗户
向外推才能打开
关上则需要拉回来、合拢
像祈祷时合十双手
而新城的窗户
开与关则是左右推拉
左右推拉
也许窗户改变着人们的动作
把一个合手礼
改变成摇摆、
拒绝的手势
也许是人们常用的手势的变化
改变了城市的变迁
窗户的结构

  他能从新旧城区简单的窗户结构的变化扯到人类行为上去,而且全诗遵循的是刘川一贯的反讽,含而不露,故作正经,有理有据。他观察他周遭的生活时是如此细致入微,与其说他在观察,不如说他已经与他周遭的生活融为一体,只要写就有的写。而正因为他与周遭的生活融为一体,所以从一物到另一物、从一事到另一事毫不搭界的联想也就不足为怪了,随便什么事物他都可以扯到一起,给人一种陌生化的奇特感受,而又符合生活逻辑,充满意趣。只有生活才能解放想象力,那种靠学习经典,钻研书本而获得的第二手体验、素材、灵感,是无法与直接从生活中汲取营养相比的。
  日常生活同时使刘川机智、幽默,他的幽默大俗而又大雅。如果说想象力(主要是联想)的高超是他布局谋篇能够出奇制胜的法宝,还停留在技法的层面上,那么幽默诙谐就是他的诗歌使人感动的本真的力量——一种骨子里对世界的态度,诗人对待世界的态度可以在诗歌中形成一种“心脏的语气”,一种自然流露的判断与观点,不同于诗歌的立意与主题,这种由语言自觉带出来的判断与观点是真实的,毫无说教与矫情之感。比如他写悲伤与痛苦时用幽默的方式,反而使我们感到了他的坚强的内心。这样的作品有《写给新租的房子》等。而他的一些短小之作,一个幽默中竟含有巨大的批判,而他并不直接说出他的观点来,因为语言已经呈现出来了:“我们拍拍屁股/离开/为什么要拍拍屁股/拍去粘在上面的地球的尘土/而不是去拍拍/那块地面/拍去上面我们生命的残渣(《离开》)”,这首诗用拍去屁股上的尘土这个意象写我们生命的卑微,但又有意告诉我们该爱惜生命;“一边祈祷,一边干活挣钱/或者一边祈祷,一边把手/伸进衣兜里/数一数还有多少钱/或者一边祈祷,一边把头伸进天堂里/数一数还有多少空座(节选自《假钱》)”,这几句讽刺我们的把信仰世俗化,他并不直接批判,而是要幽你一默,再使你心头一痛。这类诗歌中最锋利的当属《卑微者》:“学校教给我那么多历史/在我这里存下千万件大事/而我不知道该给它什么样的利息/就像一头猪为了报答/世界给它的一条命/而用自己的身体养更多的虱子/还给世界更多的生命/我给历史回报这个:/像知恩图报的肥猪/在身上努力生着小小的虱子/我给历史回报许多许多/个人的琐事”。
  生活不止给予了他批判现实的勇气与技法,也给予了他超现实的能力。当他脚下获得了一块坚实的土地,他就可以把它当跳板用力向高处跳跃,他最近的许多诗篇中都有一种有意与现实“作对”的东西,他写飞上天空的锅、在人体内等待产下来的鸡蛋、睡在冰箱里的人……无不来自于对现实不屈不挠的反抗。他著名的短诗《火车》就写出了一种对抗呆板生活状态的情绪,在诗中他甚至要拉走医院、唤醒死者。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绪下,诗人刘川都贴近他的现实,这使他的作品有力量——不是空浮的修辞的美,不是单纯的文字的美,而是亲切的俗世的美。我个人认为,没有比世俗之美更动人的了。写人、写人生、写人的精神史也正是刘川的追求,他拒绝了“纯诗”,而开创了“世俗诗”,但他又恰倒好处地规避了一些恶俗无聊的东西,凡物皆可为我所用,但须用之得法,他写性爱的《火柴》、《一场失败的爱》,写身上的虱子、伤口,写性器官、腋毛、大便,但无一不是干净的好诗,而非一味停留在事物本身的“恶”作剧。那种诗坛上流行的以写“丑”为姿态简单层面的写作终究会因为缺乏宏大的精神背景而导致语言与题材的枯竭,而刘川因为有无穷无尽的生活资源和明确的个人精神方向,并不会半空失足坠下。
  刘川还有一些澄明、透彻、看穿世界本源的作品,也是从生活中得来的,在这些作品中,他渐入无人的空透状态,个人隐而不现,诗歌也含而不露,比如他仅有五行的《矮草》:“高的草/被风摇//拨开高草/里面是/安静的/矮草”。再比如他的《藏身[生日留念]》:“在山顶上发现一种金黄的草/好大一片,像膝盖那么高/茂盛、浓密/风吹来它们摇晃得金灿灿/我想在里面藏身——/在众人仰望的山顶/我想把自己藏起来/像在世界的眼前/我想把自己藏在它的眼睫毛里”。在这些平凡事物中,刘川能够洗尽铅华与浮躁,而捕捉到本性、本质与本源,这才是真正的“入世”,从生活的形而下中看透生命,写诗已经不是一种文艺创作,而是一种修炼,一种个人的参悟,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意义呢?
刘川诗歌的改变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他思想和生活观念的改变带来的深远影响,他从把诗歌当作一种宗教转变为把诗歌当作一种生活,就在这个转变中,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什么诗人,而是一个人。这就是我今天借刘川作品想阐述的:当我们的诗人放弃诗人身份,世界将敞开,我们将获得无比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