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谈谈唐棣的影片,实在是一件让我后悔的事情。我不是影视圈里的人,虽然看过不少电影,但是外行。面对唐棣的影片,我想明白了:电影其实是不能谈的,似乎只能看电影。

电影不可谈,要猜

        当认为在谈论电影的时候,我实际在谈些什么?

        有时,在谈论演员的表演或者仅仅是谈演员;有时,在谈论故事情节或者仅仅细节;有时,在谈论某些令人记得住的对白;有时,在谈论故事所表达的意义;还有些时候,在谈论画面的表达效果或美感,也有时谈论导演处理电影的意图;甚至有些时候,谈及电影拍摄的节奏等等。电影由流动的画面、配乐、旁白,故事、人物、对白、演员的表演、摄影师的摄制、剪辑师的剪辑等等构成……一个外行,对电影说三道四,冒着踏空的危险。

        唐棣是诗人、小说家、导演,他的影片让我想到了诗,诗是无法谈论的。用语言来兑换诗句是徒劳,用语言兑换电影更是徒劳。电影它不以语言为载体,它是音像构成的,现在要用语言来谈论某一部电影,从电影到语言文字的兑换,自然有很多丢失的东西。如果电影是一个世界,语言文字构成的文本就是另一个世界。所以,电影不可谈。不过,看了唐棣导演的《湖畔公路》《变调》《抵达》《地铁灵感》《没有以后》,我想我可以通过它们找到唐棣影片目前的某些共性,猜测这个导演的一些想法。

电影可以没有什么

        唐棣目前的电影多是黑白影片。出于对彩色片和大制作的冷嘲热讽?出于对黑白影片的热爱?出于对艺术至简,简以生繁的火热追求?出于资金的匮乏,手头拮据?唐棣的电影里面,没有或很少有彩色、没有或很少有对白、没有或很少有完整的故事。

        唐棣影片中摘掉了人物的对白,连独白或者旁白数量也比较少。我有一种感觉,可能他是向默片时代的表演大师致敬。然而,他影片中的演员,恕我直言,他们并不出名,而且他们的表演虽然做到了本色自然,但和表演大师离得还远;可能他是向默片时代的导演致敬,这一点,我倒是比较倾向于认定,只是倾向于。源于我认同他是一个有想法的导演。

        摘掉对白后,影片中人物和人物之间的关系带着更多的谜,需要猜测和想象来填补。他的多部影片中,多使用人物背影、蒙面人、带手套,演员往往也得不到突出,但留给观众的印象十分突出,因为唐棣电影中的人物实际上是“蒙面人”,观众始终期待着弄清这个人物。他似乎是摈弃了让观众看演员的念头。摘掉对白、使用背影、蒙面人,我想这和他对当下电影大多显得过于直白、没有思考空间大有关系。我将这视为他对当下电影所发表的不满和反抗。

        他的几部影片中,故事时常也是被打碎了的。我们对于电影到底应该怎么看待?而电影在他这里可以是这样的:故事是破碎的,很少有对白,连演员在电影中也显得并不很突出。如果以常见的,看娱乐片、故事片的眼光看唐棣的电影,我们的某些诉求,并不被它期许。

电影还可以有什么

        他的影片——自然,别人的影片也多是由音和像构成。音乐和流动的图像、人物的心境,是对位拼贴在一起的。在看电影的时候,实际是在接受一种导演预期的视听效果,接受影片表达的意境。

        唐棣的影片和当下常见的电影不大一样的是,唐棣的影片并不以故事情节取胜,而是采用大量意象暗示情节走向或者人物的心境。比如,几部片子中出现过的:河水或者湖泊、起伏的波浪、摇动的狗尾草或者草木、被风吹动的冰雪、地铁和火车、凶器(钝器、刀)。这些意象在唐棣几部小电影中交叉出现,类似于诗歌写作中诗人采用的词根,这是唐棣电影目前的特定符号。

        唐棣电影类似诗歌,由跳跃的画面、细节和片段组接而成,在电影中这是剪辑,而诗歌写作常常也是使用这种电影拍摄的手法。我把唐棣的电影看作叙事诗,唐棣是用镜头写叙事诗,用音乐(配乐)辅助叙事。

        电影是类似全息的声像构成体,文字呈现出的诗歌中的画面依靠读者的文字经验进行想象,然后解析。电影的画面,则直接通过视觉冲击带来美学冲击,进而达成多义的解析,供观众认领。

        作为一个普通观众,我看唐棣导演的电影,其实是看他如何处理画面和节奏,看影片中歧义频生的命运走向,看虚实如何相互生成和诋毁,看欲望、暴力之下生命的真相与幻觉,看时光流逝之无可逆转在影片中如何被他悬空高挂。

电影如何才能存在

        我们需要娱乐片和故事片来调剂生活。从唐棣目前的电影来看,他不是娱乐片导演,也不是常见的故事片导演。其实,我们也需要唐棣这样的导演,需要他们带来我们视野中电影的异质,需要知道电影并不只是我们常见的模样。

        我们时常批评当前的电影糟糕,边骂边看。这些电影到底糟糕在什么地方了,我们没弄明白。在我们对电影的诉求之外,还有一些电影我们边看边骂,因为这部分电影的诉求不被我们所期许,而我们为什么失去看懂它们的耐心?电影中那些不被我们期许的诉求,一旦被看懂便是一份惊喜。

        我不敢说我完全看懂了唐棣的电影,但唐棣电影确实给了我一份惊喜。我可以肯定,我看到的是一个导演对世界个性化的认知方式,通过他的电影,我感受的是不落窠臼的影像和音乐。

        我是一个电影的外行,但我知道,电影能作为一种艺术门类而存在,它不附属于小说、剧本、音乐、表演、摄影等任何一个相关的门类。唯有如此,电影才是电影。孤立地把电影当作故事、表演、摄影来看待和欣赏不对;孤立地侧重故事、表演、摄影来做电影,出来的电影是偏颇的,电影独特艺术属性不够强。

        我们骂的,其实可能是电影艺术属性不强的所谓电影,也可能是反主流的电影。前者,不被有识之士看好;后者则表达了不被大众期许的诉求。电影如何才能存在?前者为电影繁荣积聚了大量看客,后者为电影本身的发展做贡献,指引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