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去看了省昆恢复的《白罗衫》,二十一年前我看过好几遍这出戏,都是在省昆当时异常简陋的小剧场看的。那个舞台较现在昆博大殿的舞台再大过一半的样子。那个时代,所有的戏曲舞台已经废弃了门帘台帐(如现在昆博舞台形制,只是昆博舞台用一块壁板代替台帐)。而一律改用天幕背景(一般都是浅色),演员从侧幕上下场。当年的《白罗衫》的舞台灯光是用非常简单的大白光,整个舞台,包括边角,都一律在观众的视线之中。而舞台上的冷热幽明则全靠演员的程式表现了。

 

昨日新版的《白罗衫》显然已经深得《白牡丹》舞美的三昧,全场用灯异常暗淡,整个舞台三周(左右后)均不为目力所及,唯有舞台中央有射灯打出一块空间,比昆博大殿舞台似乎还要小一些。天幕背景纯黑色,而饰以几幅简淡的水墨。我最大的感触1,背景夺人;2,觉得这个舞台把演员的身体表演空间和心理表现空间都压缩到一个很小的范围。

 

我对这个整体全新的舞美灯光不做细致的评价了,但是确实白先勇的昆曲美学观念开始向传统昆曲舞美有所渗透了。

 

回家后依旧对这个舞台念兹思兹,想起前几日读朱家溍先生《故宫退食录》,其中一篇文章谈及戏曲舞台背景设计的变迁,我花点时间,抄录如下:

 

“旧时方戏台,门帘台帐大多用大红缎平金绣花,和戏台梁柱栏杆上的油饰彩画风格是适应的,和台上的桌围椅披等也是一致的。这些东西相得益彰,彼此没有矛盾。我曾经想过,大红缎金线五彩绣花对台下观众应该是刺目的,和缎底绣金线的的蟒靠等应该是顺色的,但实际上并不刺目,也不顺色,这是什么道理呢?

 

(南北昆按:指梅兰芳)在这个问题上是过来人。记得民国十一二年的时候,北京各个戏园子都还保留着门帘台帐,我在真光剧场取消了上下场的门帘台帐,开始用现代式的后幕。我记得当时那个后幕是个紫色的平幕,用了一个时期,觉得色调暗沉,也用过淡黄色的,又觉得太照眼(以上都是素幕)。后来北京戏院相继改成新式的半圆台,于是门帘台帐如何解决成了一个普遍性的问题。这时候根据演员们的习惯,认为没有门帘还是别扭,就应运而生兴起一种在半圆台上挂有上下场门帘的后幕。幕色不一,有的照旧用大红缎绣花,也有用布画花,还有其他做法,风格相当紊乱,有的跟舞台很不适应。同时还产生了一个新的语汇,把它叫做“守旧”。意思是指新式舞台后幕是维新的,这个是守旧的。有些外界朋友听到这个名词,还以为以前戏班把门帘台帐都叫做“守旧”(南北昆按:我也是一致这样认为的),其实只是过渡时期少数人随便一说。。。。。。。。在新式舞台上,这种“守旧”,我前后在十几年中,也做过许多不同的样子的。有的用室内隔扇形式的,有的用花鸟彩绣的。隔扇形式有的像宫殿,有的像厅堂,人物有被罩在笼子里面的感觉,后来就不用了。花鸟图案的前前后用的时间较长,花色也各有不同,但总的来说,不外乎一种是绘画格局的,一种是图案化的。后者比较平均地布满画面,前者是突出了主题的,比较是后者适合些。但二者总有个倾向,都是在浅色的底上绣深色的花,或者在深色底上绣浅色的花,线条强烈,色调反差很大,鲜明夺目,盖过了台上的人物。但老戏台上用大红平金绣花的门帘台帐,为什么盖不过台上的人物,也不刺目呢?我想大概有如下的道理:大红和金色都很鲜明,但合在一起,两者没有反差,花样虽然也有凤绕牡丹,或狮子滚绣球等,但金线和彩线错综使用,并且在底子上布满了装饰性的平金图案,这样一来金红两色都不突出了,整个布局繁密,所以花纹内容似有若无,也不突出了。从这个道理,我想,现在舞台如果不用百折式的后幕,可以采用一种繁密的锦纹平地后幕,这种锦纹的线条要纤细一些,色调深浅要适中,在不同的颜色线条中要彼此反差不大,或基本是素幕而布满暗花锦纹。在这种素净的平幕上,可能有助于突出台上的演员。”

 

我尝试总结一下梅先生的意思:传统戏曲以演员为核心,舞美设计要以突出演员为目的,而不能独立地“标新立异”。在这个原则上,舞美设计不易在图案色彩上过于对比强烈。此外舞美设计一定要给戏曲演员的程式表演留出足够的空间。再有鉴于配合戏曲表演的夸张形制,舞美设计不宜过于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