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于《青年文学》2011年12月)

雅阁十五岁时醍醐灌顶,躺在稻田梗上,从乌云层层的空中落下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句诗,从此之后,不论是吃饭、睡觉、行走,还是与别人聊天、插秧、收割,甚至是在吭哧吭哧拉大便的时候,都会有精彩绝伦的诗句从四面八方钻进他脑海里。毫无疑问且毫无道理,雅阁成了一个天才诗人。

十八岁的雅阁考上了大学中文系,但他不耐烦听所有老师的课,在雅阁看来,他们全部不懂文学不懂诗,所有的作为都只是用汗牛充栋的文字和聒噪在侮辱神圣的诗歌。雅阁在他们的课堂上神飞天外,奋笔疾书,写了若干诗句。

十九岁时雅阁的诗被人挖掘出来,并很快获得某著名诗歌奖,半年后国内最好的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诗集《稻田里的雅阁》,很是轰动了一阵子。

二十岁的雅阁感到诗情更为充盈,似乎给他一支笔,一叠纸,他就能无限地写下去。雅阁已经超越了技巧和传统,他的写作完全是灵魂式的,你和雅阁面对面坐着,不能看到他的黑眼仁,因为你一看,那儿就深不见底。

然而就是在这一年,一件不同凡响的事情发生了,雅阁爱上了一个学校门口卖服装的姑娘。姑娘叫夏华,但雅阁觉得这个名字毫无诗意,配不上她淳朴的魅力和音乐般的声音,他只称呼她夏笙。夏笙成了雅阁的灵感代言人,只要一想到这个可人的姑娘,雅阁便觉得整个世界都水色充盈,仿佛泽国。于是他的诗风变得柔美而多情,每一句都能让少女怀春,少年动心。自然,这期间也有因为上课或其他事情造成夏笙不能如约出现杂雅阁面前,雅阁所感受到痛彻心扉的苦痛和难过,一样在他的诗里,埋成字句里的针尖。

雅阁和夏笙的恋情,一时间成为这所学校的爆炸新闻,天纵诗情的才子雅阁和遥远南方农村的姑娘夏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人们在最初的意外和惊叹之余,均在各种场合点头承认:确实只有这样的爱情,才配得上诗人雅阁。难道你希望雅阁去找一个艺术系涂脂抹粉、花枝招展的女学生?难道你希望雅阁去找一个数学系戴着眼镜面无表情的女学生?难道你希望雅阁去找一个比他大十几二十岁饱满丰腴的成功女人?不,没人这么想,诗人雅阁必须走诗人雅阁的路。

在二十一岁的七月到来之前,雅阁每天过的都是诗的生活,清晨的吟诵,白日酣眠或坐在夏笙服装店的柜台前看各色人物,傍晚教室角落里涂涂抹抹。雅阁走在校园里,迎面的学生们都会指指点点,说看哪,这就是诗人雅阁。对此,雅阁既不感到欣喜,也不感到厌烦,在他若干年承自上帝的深刻思索之中,在对诗歌内在的无限探索之中,雅阁已经具备了前世诸多伟大诗人所有的悲悯之心,他常会在心里默念“怜我世人”类的话。雅阁相信,世界上的万物都各有各的归途,他的任务就是把诗写好,留给成千上万懵懵懂懂、蝇营狗苟的人们。

有一天夏笙情绪低落,梨花带雨,可以说是我见犹怜,更何况多愁善感的诗人雅阁呢?于是雅阁买了她最喜欢吃的鸭脖子和冰激淋,但夏笙并没有往日的雀跃,孤坐在柜台后,雅阁沉闷极了,他发现这样的时刻,竟没有一句诗能安慰到夏笙。最后夏笙终于告诉他,房租又涨了,小服装店每日进项不多,恐怕即将倒闭。对于生存上的事情,雅阁只知道那些最本质的真理,面对困境无任何实质的办法,有一种个体情感之外的郁闷、无助和痛苦涌上心头,这与从前雅阁所体味的大悲大痛不一样,它简单、琐碎、平常,却有无处不在,像极了内心深处被跳蚤咬了一个大包,痒却没法挠到。雅阁回到他的常途,坐下来,抽出纸,写下一堆苦难的诗句,这些诗句可谓力透纸背。写完了,雅阁的内心得到舒展,觉得满意,便高声朗诵起来。他想,这些诗对他有用,对同是人类的夏笙也应该有用。夏笙看着皱着眉头,听着他饱含深情地朗读,表情变成是愤怒,起身扯过这些诗撕碎了:你写的这些有什么用呢?能当饭吃么?能当钱花么?

对此雅阁先是感到不解,既而很愤懑,他很奇怪一向出污泥而不染的夏笙对诗歌如此粗暴,并且说出这等世俗的话。雅阁无言了一会,觉得现实和现实有了一定的错落,而这错乱竟然再一次让他没有一句诗能够形容。

夏笙止住了哭泣,说:“雅阁,我朋友给我出了一个主意。”

雅阁抬起头,看着夏笙。

“我朋友说,你在学校里好有名气,全校学生都晓得你,知道你是诗人,你明白吗?”

雅阁眨了眨眼睛,他等夏笙说下去,因为到现在为止,他还完全不知道夏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能在学校里帮我做下宣传,或者是,我卖一件衣服,就送给他一本你的诗集,会不会更好?”

雅阁不再眨眼睛,而是把眼睛睁得很大,他只是惊讶,而且很快这惊讶变成了惊恐:“你是把我的诗集当做了一袋洗衣粉吗?”

“不,没有,不是那样的。”夏笙说,“难道你不爱我了吗?”

雅阁因紧张而扩展的身体突然松懈下来,各种骨节、韧带、肌肉、皮肤都松懈了,原来看起来略显高大的雅阁缩成了一个干干瘦瘦的小人,嘴里喃喃着:“爱,自然,我自然爱你。”从来都一往无前的雅阁发现,原来那个圆圆的完整的世界扭曲且分裂了,他身处一个巨大的悖论漩涡里:他已经习惯夏笙做为灵感,夏笙却要他做背弃诗。必须要做出选择,天纵奇才的雅阁甚至在脑海里寻找了其他诗人的句子,但古往今来的一切诗歌,包括那些最伟大的诗句,仍然没有一个字能解释他当下的困境,没有一句话能安慰他的心情。这时候,依然是灵感夏笙解救了他。

“亲爱的雅阁,其实,是这样的,我们卖你的诗集,有人买了你的诗集,就送他一件衣服。”

雅阁立刻觉得豁然开朗,不是尘世堕落了他,而是他赋予那些吊带、牛仔、涤纶、亚麻以诗意,人们将穿着他的诗句行走在大街上,无数精雕细刻的词语噼里啪啦落在地上,也许它们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呢?也许有个孩子捡起来,并且带到梦里呢?

雅阁的心,获得了充足的血液,他又膨胀成原来的体格,抱起夏笙,狠狠地亲吻她的嘴,她的颈,她的胳膊,她的坚挺的胸脯。

“我爱你,我的灵感。”

 

这个夏天雅阁勉强毕业了,其实他有好几科都不及格,文学院一位老诗人爱其才华,亲自拜访了教务处处长并分管教学的副校长,让雅阁拿到了硬壳毕业证和学位证。这令人欣喜,但遗憾的是即使赠送诗集,夏笙的服装生意也没有好起来,如诸位所知,网店早已经星火燎原了,常有学生到夏笙的店里来试穿,记住牌子、型号去淘宝买便宜货。至于从出版社库房拉来的五百册《稻田里的雅阁》,被当成了纸做的砖头,一摞一摞垒成了一个简易的试衣间。试衣间刚刚搭建成的那天,雅阁很兴奋,他想:从此以后他的诗集将会和前来买衣服的顾客们裸裎相见、彼此亲密无间了,他们会在套上一件T恤或者牛仔裤的同时,看到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稻田里的雅阁”;他们或许会吟诵出一两句雅阁的诗,啊,哪怕是想起一两句其他人的诗,也是一种有有意义的事情。

最初的几个月,雅阁没能找到一份工作,只是在夏笙的小店里,帮忙折叠衣服,打扫卫生,或者端坐在那儿,用单纯而深邃的眸子看来来往往的人。夜晚来临,他们会锁上小店的门,一前一后走进胡同不远处的成都小吃店,每人吃一碗酸辣粉或担担面,然后再一前一后往胡同深处走,绕过无数院落,在夏笙十平米的地下室隔间单人床上睡觉,偶尔做一次爱。

说起做爱,雅阁感到无限委屈,在第一次来临之前他耽于幻想,以为那必将是他一生所经历的最美好的事情,他为此甚至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写诗,不但没写,连想都没有想。雅阁企图通过高潮来临的美妙感觉,让自己的诗冲上新的高峰。可事实是,夏笙的羞怯、拒绝、疼痛以及叫喊,搞得他烦躁不已,只有床单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让雅阁找到了一点激动人心的神秘感。他光着干瘦的屁股蹦下床,找到纸笔,要记下心里仅有的那点突如其来的灵感,但是他一个字也写不出,完全写不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点灵感在自己抖了几下的鸡巴上变成几滴白色粘稠液体,拉成了长条,掉在又黑又湿的水泥地上。雅阁扔掉纸笔,干嚎了一声,瘫倒在地上。

然而渐渐,夏笙从这种运动中找到了享受,会在身体不是很累的时候主动要求雅阁来满足她。

“老孙,到我的身上来找找灵感嘛?”

夏笙不再喊他亲爱的雅阁,直接称呼他老孙,她默默地要用所有的细节把他规划成自己的丈夫一类的角色。雅阁装作没听见,在那儿捣鼓一个永远转不快的二手电扇,他是雅阁,不是老孙。老孙可以是任何人,但不是他。相持到最后,总是以雅阁的失败而告终,夏笙已经完全掌握到了他的软肋。她脱光衣服,把自己袒露给他,然后捡起一本他的诗集来随便朗读几句,雅阁那个天命所归的鸡巴就立刻变成一杆长枪了。荷尔蒙的刺激,让雅阁感受到和写诗同样的快感,他需要释放,于是就又趴在了夏笙的肚皮上。当然,也有的时候,夏笙朗读了十几页,雅阁还是软趴趴的,丝毫没有精神,这时候夏笙便很不耐烦,说:“你还能干些啥?挣不来钱,也干不了事?”

“我会写诗。”雅阁会反驳道。

“你写,你写,你写。”夏笙连珠炮般回击他。雅阁不语,确实,在他心里是酝酿着一首伟大的长诗的,现在还不是动笔的时候,至于什么时候合适,要看上帝的安排,他也说不准。

雅阁于是爱起酒来,每餐都要喝一瓶最便宜的啤酒,喝完便会双眼放光,站在天桥上高声朗诵多年前的美妙诗句。或者对着过往的行人高喊:“你们要知道,一个伟大的诗人,毕生都在等待一首伟大的诗。我已经看见了,我看见它若隐若现,在空中飘扬,很快我就会完成它,你们就等着震撼颤抖吧。”

人们最初是惊诧,既而嬉笑,最后习惯了雅阁成为天桥上的一道风景。

 

九月末的时候,小店租约到期,夏笙清点了所有衣服,低价销售出去,带着多年积攒的三万块和一个疯傻样的雅阁,离开北京往南方去了。她想回到家乡的小县城,用这笔钱开一个小店,那儿生存起来要容易些;她也想顺便带雅阁去见见父母,甚至就直接把婚结了。

夏笙的家,在一个偏僻的江南水村,四季都是绿色,清晨湿漉漉的。第一次到南方来的雅阁,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有人背着竹篓子卖河虾、卖菜,他会跑上去趴在篓子边上仔仔细细看,边看边啧啧赞叹。水田附近的河里,有小孩骑在牛背上吆喝,他也站在岸上与之应和。雅阁听不懂他们叽里咕噜的方言,但他从那些安然的表情里看到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人生,或者是诗意。虽然雅阁也生长在多水的地区,也种水稻,也在夏日里洪水滔天,但他并不知这世界上的水与水是截然不同的。这时节,夏笙觉得雅阁像个好奇的婴孩,她则是那个带着孩子郊游的母亲。

他们到了夏笙家,见过她又瘦又小的衰老的父母。雅阁坐在小竹凳上,不眨眼地看夏笙的妈妈剥蚕豆,一颗一颗地数着。老太太问了他一句话,他听不明白,夏笙解释给他说,是问他做什么的。

诗人,雅阁说,我是写诗的。

老太太非常吃惊,嘟囔了几句话,冲夏笙喊叫起来。

夏笙哈哈笑了,说:是写诗的,不是赶尸的。

老太太复又恢复平静,一颗接一颗地剥蚕豆,过一会又问:写诗是做什么的?

雅阁没听清这些词语,但他猜到了老太太的意思,便用手比划写字的样子:写诗就是写字,写一些非常特别的字,让它们组成奇妙的句子,表达丰富的意思。

老太太把剥好的蚕豆倾倒在一个铝盆里,装满水,淡绿色的豆子在盆子里便如同一颗颗绿色的鹅卵石,安静地躺在那儿。

“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写…诗…”老太太嘟囔说。

 

又一会,雅阁已经和水边几只鸭子玩了起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他念起古老的单纯的诗。

那不是鹅,夏笙说,那是鸭子。

我知道,雅阁说,可我觉得它们很认同当鹅,一些特别的鹅。

雅阁没有注意到,夏笙的父亲面孔一直板板的,两只豆子般大小的眼珠,深陷在眼窝里。他嘴里叼着褐色的烟袋,不停地吸着烟,那烟像是没有止尽地从他鼻孔里喷出来,烟丝在烟袋锅子里吱吱燃烧着。雅阁从中听到了呻吟一样的声音。

晚饭后雅阁困极了,躺在堂屋的竹席子上就睡着了。他裸着上身,身体瘦的能看见一根根肋骨,像新疆饭店里煮熟又风干的羊排。老太太悄无声息地从里屋走出来,在屋角划着火柴,点燃了一把半干的艾蒿,很快那种艾蒿的香味就飘荡在屋子里,蚊虫都被这味道驱散。

“这孩子脑袋里有个怪物,把身体都吸干了,看瘦的。”

雅阁是被压低的争吵声弄醒的,他听见里屋夏笙急切切的声音,还有一个硬邦邦的声音,想来是夏笙父亲。他听得出两人在争吵,而后夏笙哭起来。很快,里面乒乒乓乓有东西从高处落下,夏笙红着眼睛拖着下午才拖回来的皮箱出来,拉住雅阁的胳膊。

雅阁就跟着她往外走。老太太叽里咕噜说什么,但他们刚出门,雅阁的父亲便关上了门,还能听见门闩闩上的吧嗒声。

“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夏笙冲着屋子喊。

雅阁完完整整地听懂了这句话,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说不出,只能跟着哭哭啼啼的夏笙在月亮下往外走,路过了池塘和水田,来到通往县城的较为宽阔的土路上,夏笙大声地哭起来。

雅阁看着月亮,夜晚和哭泣的夏笙,忽然间觉得自己将要写的那首伟大的诗,就在咫尺之间了,仅仅隔着一层淡薄如纸样的夜色。

我要写点什么,他说。夏笙没有理他。

给纸和笔,他说,我要写诗,快给我。

夏笙愤恨地把包扔给他,说你写吧你写吧,快写你的诗吧,我就去嫁给那个娃娃亲算了,一千块钱,卖得真值。

雅阁完全没有注意到夏笙话里的信息,他翻检包裹,找出纸笔来要写下什么。可是他发现,整首诗,上千上万句诗就在胸膛里装着,但就是没法写下一个字。雅阁难过之极,他也呜呜哭起来。

 

夏笙没有在县城开小店,她要离家远一些,到了省城,还是卖服装。夏娃的小店,开在省城郊区的一条街上,虽然是郊区,但这儿是交要道,若干年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繁荣的圈子,有各种各样的商店。而且省城的触角,总是悄然就延伸了过来,在这儿不远的地方,已经有一批又一批的灰色的楼叉子树立。这儿再往外五六里,是省城最大的火葬场,而我们的天才诗人雅阁,就在那儿上班。

雅阁在火葬场里做最有技术也做没技术的工作:按钮,他的全部工作只是一个红色的按钮。有人死了,拉到火葬场,装在铁匣子送进火葬炉,然后有人通知开始,雅阁就按下红色的按钮,有人说可以了,他再按一下,一具具肉体就变成了灰烬。每当手指伸向那个红色按钮的时候,他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是在为天上和地下开电梯,一次次将人送到天上一样。

总有什么事奇奇怪怪不对劲,他想,总有什么。

是的,让雅阁最难过的是夏笙即将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而他们还住在一个破旧的六平米的平房里。每一天雅阁从家里出来,都要经常年漫着污水和泥垢的一百米路途,那儿,有的是鸭子粪、塑料袋、水瓶子、破布,总是散发着腐朽的臭味。

我们的孩子就要在这里玩耍了,雅阁,我们可怜的孩子。夏笙哭喊着。

雅阁不免生出悲哀,想起自己童年时躺卧的浩淼的稻田,想起星空,而自己的儿子只能在这个地方的泥水里滚动。夏笙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脸上生出很多妊娠斑,头发染成了黄褐色,而且因为怀孕而变得肥胖,甚至是臃肿。她总是坐在小服装店柜台里的大大的竹椅子上,每站起来一次,都要非很大的力气,后来,便任凭顾客自己去挑拣衣服,自己去试穿,她只管收钱。炎热的夏天闷热极了,头顶的小电扇只是把这边的热气吹到那边而已,夏笙常常瞌睡,会做一点梦,梦到自己在京城学校旁边开小店的日子,梦见雅阁瞪着两只大眼睛看自己。而这些梦的结束,总是缘于一声巨响,每一次都是,夏笙不知道它来自哪儿。

雅阁似乎忘记了他的诗,走在去往火葬场的路上,他脑海里一直填满夏笙肥硕的身体和气球一样的肚子,他总是担心她的肚子会突然间爆掉,血肉横飞。雅阁继续喝酒,而且学会了吸烟,牙齿已经积累了一层烟垢。搬到这里后,他们连买牙膏的钱也省下了。夏笙在攒钱,她知道养活一个孩子需要多大的花费,所以拼命压缩家中的各种开销。而雅阁的烟酒,却都是一种瘾,经常从邻居和同事那儿借了钱去买来,久而久之,他所熟识的每个人都成了他的债主。雅阁走路不再看天上,他盯着脚下,这样是安全的,即使有认识的人走过来,如果不叫他,雅阁便假装没看见。然而债主总会叫住他,说:“火葬场的雅阁,你欠我的钱,该换了,再不还,我就要去找你家婆娘了。”雅阁就会电击一样跳很高,说:”不不不,求你千万别去找她,我一定还给你。”说还,他却永远也没有准日子。一旦这事情到了夏笙那儿,她的楦头便像一首巨大的组诗那样,一拳结一拳地擂在雅阁身上;她会默然一个小时不说一个字,之后再一个小时无声地流泪,再然后嚎哭一个小时,再然后就把雅阁坐在屁股底下。

有几次,雅阁被打了之后,一个人跑到火葬场去,想偷偷钻到那个大铁匣子里,把自己烧掉算了。可是他躺在那儿,没有人能帮他按红色的按钮,雅阁分身乏术。

 

一整天的嘶喊后,夏笙的胯下滚出两个血色的肉球,她诞下了各六斤重的两个孩子,双胞胎,都是男孩。在之前,夏笙找人在平房的窗子下搭了个小厦子,能放一张床和窄窄的一条桌子,这就成了他们养育婴儿的地方。这一日,雅阁是在惊恐和欣喜中度过的,他惊恐于夏笙杀猪般的叫喊。诗人雅阁从来不晓得,女人生孩子时会这么恐怖,他以为人会像牛马一样,自然而然地就生下来了。他还惊恐那两个血色的肉球,最开始,雅阁以为妻子生下了两个怪胎。等人把婴孩擦洗干净,露出小而模糊的鼻子眼睛时,他才笑起来。就是在这一刻,雅阁脑海里此前所有的人生场景飞快地过了一遍,他看到了那个伟大的和失败的家伙——猥琐、蜡黄、惊恐——感到羞耻极了。雅阁再走起路来,就觉得肩膀沉淀淀,每头都像是压着一个人。

雅阁找火葬场的领导,他说:我有孩子了,我不想按按钮了。

那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雅阁?

我想去整理遗容呀,雅阁说。无论如何,他知道那儿是整个火葬场最赚钱的工种。

领导笑了,说不,雅阁,我不能让一个诗人去给死者整理遗容。

雅阁看着领导,领导也看着他,最后雅阁诗人的目光还是退缩了。

老子不干了,雅阁说,老子再也不按按钮了。

但是诗人雅阁,火葬场的按钮工雅阁,临走时生出了愤懑,他拿走了五个可以依次装起来的骨灰盒,最漂亮的那种。火葬场外面,也有一些售卖花圈、寿衣、骨灰盒的小店,雅阁把五个骨灰盒卖了500元,去到商店里买了奶粉、鸡蛋、红枣,回家给夏笙煮了红枣粥。也许是生孩子时夏笙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或者那两个小小肉体带走了她身体里的所有戾气和怨气,夏笙脸色苍白但面容安详,半躺在刚刚换过新床单的床上,两只臂弯都有一个包裹着的婴孩熟睡。

夏笙第一次安然地睡着了,诗人雅阁终于成为丈夫雅阁,很快又变成犯人雅阁。

他偷走五个骨灰盒的过程,被监控录像完整地记录,这一天傍晚,公安局的人铐走了雅阁,他被判了6个月有期徒刑,后来火葬场的领导说了情,改为3个月。不管则样,我们的诗人雅阁要到监狱里去了。有意思的是,省城监狱和火葬场相隔并不遥远,雅阁在每天的望风时常常能看见远处天空升腾起的淡灰色烟雾。

那是火葬场的烟,雅阁说,只要我一按按钮,装在铁匣子里的人就会被推进炼人炉里,几分钟就烧成灰了。狱友们津津有味地听雅阁说他的按钮,说那种上千度的高温所带来奇特感受。在这儿,没有晓得他曾经是个诗人,人们只知道他有一个老婆,一对双胞胎,他为了给双胞胎买奶粉而偷骨灰盒,进了监狱。雅阁被看作是顾家的好男人,狱友们极为敬佩,所以也并不欺负他。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候,雅阁还是会有一种超越众人的孤独,牢房里那巴掌大的一小块天窗外,是深深远远的天,那儿再也没有美妙的诗句掉下来了。可是雅阁心里藏着的那首伟大的诗,却依然若隐若现,他抓不住,只好苦笑:现在,伟大的诗还有什么用的?如果有人要,我宁愿那我所有的诗才去交换一份好生活。

第九十天的夜,最后一夜,雅阁看着天窗,又自语起了这句话。

“你真的愿意?”突然有一个声音从牢房深处跳出来。

雅阁吓了一跳:“我愿意啊,我想过日子。”

“你别忘了,你心里那首伟大的诗,一旦你把它写出来,很可能会轰动世界,让你功成名就。”

“它是伟大的诗,没错,我想是的,但是现在我愿意拿它来交换。”

“这样,”那个声音说,“明天你走出监狱大门时,遇见的第一个人,就说:我们交换吧。你说了,你的全部诗才都会归他所有,而他所有的生存的智慧,将全部赋予你。”

雅阁笑了,这只是一个神秘的笑话嘛,难道人的灵魂是可以互换的?诗人雅阁失去了相信神秘力量的可能,他的眼里只看见躺在床上的妻子和儿女。

 

第二日的上午十点钟,雅阁带着小小的包裹走出了监狱大门,外面空空荡荡,没有人来接他,也没有昨晚声音所说的可以互换灵魂的人,雅阁有些失望。突然有一阵轰隆声,一辆汽车从远处开过来了,汽车停在雅阁不远处,下来荷枪实弹的押解人员阁。然后车上走下一个穿着西装的人,他抬起头,雅阁不禁低声惊呼了一下,这个人,不就是他大学时的同学涪城么?那个最聪明,最能干的人?他们走了迎面,互相看着,他已经完全认不出雅阁了,但是即将错过的一刹那,雅阁说:我们互换吧。两个人随后觉得有什么从身体里消失,又有一种其他的东西钻进来,涪城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瘦子,冷笑了一下,走了。

已经过了冬日,过了春节了。雅阁回到家,门锁着,从窗子里窥进去,只见一切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木板制作的简易婴儿摇篮摆在小房间的床上,长条桌上面奶粉、奶瓶、暖水瓶挤得满满当当。没有我的半年,他们娘仨过得还挺好,雅阁想着,略有些失望。有一阵湿润发凉的冷风从院子拐角处吹过来,雅阁闻到一种骚味,抬头时,脸被这种浓重的味道整个遮住。就在窗前,他急匆匆并未注意到一条细绳上晾满了花花绿绿的尿布,雅阁依稀辨认的出,这其中有自己衣服撕碎缝补的影子。他知道,这味道是他的孩子的,便将尿布捂在脸上,拼命吸了几口气。

雅阁很饿,但是他打不开门上的锁,将包裹放下,出院子去夏笙的小店。几步路之后,雅阁惊奇地发现,原来那条泥泞的水路没有了,地上铺了密密实实的碎砖头,砖虽然是碎的,却平整,自带某种花纹。而那条小街,竟然比他进监狱前要显得宽阔,两边的各种杂货店商店也更为干净整洁起来。雅阁清楚,在半年的时间里,这儿一定发生了某些变化。

远远的,雅阁看见夏笙坐在小店里,身材还是偏胖,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当年的容貌。夏笙的身旁,有两个粉红色的婴儿坐在筐一样的坐垫里。他们也看见了他,但并不认识。

走进来的雅阁让夏笙吃了一惊,她仿佛突然发现自己还有个丈夫。

你来了,很长一段沉默后,夏笙说。

雅阁点了点头,就蹲下去看自己的两个孩子,他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本能地要用什么去形容眼前的天使般的婴儿,但这念头转瞬即逝了,他只是亲着他们,像极了一个得意的、成熟的父亲。

几个月来,这儿的确在被改变着,又有几栋楼开始建设,而最初盖起来那些楼房,人陆陆续续住了进去,这条街便渐渐成了人们的消费处。有人从建筑工地捡了许多碎砖,铺上了那条水路,各家商店生意好起来,就换门换窗,装上夜晚也能闪亮的灯箱。夏笙的衣服卖得也比之前好,又有两个孩子在店里,就常常很多女子,因为喜欢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买了衣服回去。

这时有客人进店,夏笙要站起来,但雅阁已经迎了上去,说:“美女,今天看什么衣服?”

夏笙愣在欲起未起的动作里,她无法相信这时当初的诗人雅阁。雅阁浑然不觉,像一个干了三五年的成熟导购那样,给人介绍起店里的服装来。客人试穿,满意,砍价,退让,成交,收钱……雅阁最后将120元递给仍在发愣的夏笙。

你是不是在监狱里被人打坏了脑子?夏笙说。

雅阁不说话,开始整理衣服,有一些挂着的拿下来,有一些叠着的打开挂上去,他改动了所有价签,每件衣服的价钱都提高了三分之一左右。夏笙明白过来,雅阁刚刚卖出去的那件衣服,平时顶多卖100元,而他买了120元。

一个月后,雅阁全面掌管了服装店;两个月后,他们盘下了隔壁的杂货铺,店面扩大了一倍;半年后,雅阁的服装店开到了靠近省城的四环。之后,他又给夏笙开了一家小的首饰店,而首饰店也很快扩大了营业。时间仅仅过去两年,雅阁住进了100平的楼房,有了两家服装店,两家首饰店。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什么都卖钱,都有人光顾。不仅仅是生意,雅阁似乎获得了一种神秘的能力,他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并在这种关系网里游来游去,他开始出入一些时尚场所,并很快成为红男绿女中的佼佼者。成功的雅阁坚守着自己的原则,从不在外过夜,对夏笙体贴入微,对已经快上幼儿园的双胞胎疼爱有加,不吸烟,不喝酒。他像一颗太阳那样,发着光和热,让万物生长,而自己连一个斑点都没有。

雅阁带着夏笙回了小村,和夏笙的父母和好,给他们盖屋买家电。

然而,在这一切的美好生活里,夏笙感到奇怪和不安。她不知道雅阁何以忽然间变成这样神通广大,觉得他的身体里,丢掉了某种什么东西,可究竟是什么呢?夏笙也说不出。

终于有一天,在儿女们微笑着入睡,夏笙吃完雅阁做的宵夜后,她仿佛不经意间地问道:雅阁,你怎么再也不写诗了?

诗?雅阁对这个词竟然感到些许陌生。

噢,不,没有什么诗这回事,雅阁说,只有好好活着,活好好的。

夏笙朗诵起雅阁大学时写的诗句,这么多年了,她奇怪自己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跳出来,愚钝如夏笙,也发现和感受到了这些诗句的美,但雅阁毫无所觉,他既不为诗感动,更没觉得它们曾是自己的最爱。

很好,他说,诗很好,我们明天一起去幼儿园吧,见见老师,孩子们该是入园的年龄了。

 

雅阁心底对此清楚无比,他知道那诗是自己写的,也记得起当年的所有事情。而他更记得的是出狱前那个夜晚的神秘声音,是遇见的同学涪城。这一天之后,他悄悄关注了涪陵:他不知道,涪陵被捕一年后出狱了,开始写诗,现在已经是全国最著名的诗人了。雅阁从报纸上看到他的照片,长发,白净的脸,深幽的眸子。雅阁恍惚间如在梦里,他觉得涪城看起来眼熟之极。报纸上说,诗人涪城数年来都在创作一首长诗,他已经写了一千多行了,就在今年的夏季他将完成并出版。仅仅是以前行里最早发表的那部分,已经让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诗人为之惊叹,人们相信,近百年来最伟大的诗作即将诞生。杂志上的评论文章,在写到涪陵的时候,偶尔会提到涪陵曾经的同学,曾经的天才诗人雅阁。他们说,雅阁浪费了他的天才,而涪陵的诗在许多地方与雅阁早年的诗一脉相承。

雅阁有一种焦虑,他期待涪陵那首诗写出来,又害怕它写出来。他开始相信,那一天的一句话,真的互换了他们之间的“灵”,把他的诗才全部给了涪陵,而把涪陵的全部生存智慧给了自己。

雅阁的生意和生活,永远是向上的,有时候美好的让他难以相信。这种虚幻感进到雅阁的内心里,慢慢的,竟重新滋生出一种痛苦来。雅阁飘在美好生活和未来的空中,失重,永远是失重,他的脚仿佛不存在了。

涪陵的长诗《灵》终于出版了,它的确当之无愧是伟大。雅阁收到一个包裹,打开后竟是涪陵的诗《灵》,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我的,也是你的。

当时雅阁在一座玻璃大厦的23曾,他旁若无人,大声读着书里的句子,一个字一个标点都不放过,他觉得那些带着意义和情感的字,像一批走过漫漫长途的部队,分成两排,从他的双眼里往身体内部走,步调整齐,节奏铿锵。

雅阁的眼前,天地旋转,他捧着《灵》重重地摔下了楼,空中的瞬间,雅阁看见大厦最顶端的玻璃,仿佛小小的天窗,只是外面没有星也没月。雅阁撞在花岗岩大理石地面,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好像有谁在用奇特的语言读诗。

这,是雅阁在人世上所听到的最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