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诗可解吗?可注吗?可评吗?

聂绀弩留下六百余首旧体诗,侯井天捧出百万字注解集评。前者一生坎坷,十年冤狱,十年漂泊,始终笔耕不辍。后者搜集散佚诗作、寻访诗案线人,自费印刷六版全集,亦穷尽二十年之功。一个写诗,一个注诗,毕生却仅有一面之缘。诗人生前屡遭至交告密、家破人亡,身后却得此知己,幸耶?非耶?

聂绀弩说过:“我实感做诗就是犯案,注诗就是破案。”现在,案卷已齐,案底将揭。

侯井天:二十多年注聂诗

侯井天和聂绀弩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1959年1月25日,东北边城虎林,这座小县城以乌苏里江为界,与俄罗斯隔水相望。侯井天到《北大荒文艺》编辑室找人吃了顿饭,当晚就留宿在编辑室里。

一进门,侯井天看见一位干瘦的老者在,便寒暄道:“贵姓?”对方答:“聂绀弩。”随即,老者回问:“贵姓?”答:“侯井天。”

再无别话。

侯井天是山东齐河人,1924年生,1985年离休于山东省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委员会。与聂绀弩在北大荒偶遇的1959年,两人身份相似:侯井天是被错划为“中右分子”而转业的军官,聂绀弩则是顶有名的北京文艺界“大右派”。问答之间,侯井天知道聂绀弩,聂绀弩不知侯井天。聂绀弩睡在那间小屋东北角,侯井天睡在西北角。凌晨3点半,侯井天起身离开。

聂绀弩永不会知,这个侯井天,竟成自己身后第一知音。

聂绀弩本以杂文名世,夏衍赞他为“鲁迅之后第一人”。

如果细想他的出身和交游,当真来头不小:黄埔军校二期学员,参加过1925年国共合作的第一次东征,曾留学苏联和日本,“左翼”成员,在国共两党政权下都曾任职……这样的资历,按说应当仕途光明。

他的一生际遇,却坎坷异常,后文会有详述。这里只说,聂绀弩的后半生,中国社会掀起惊涛巨浪的五六十年代起,他却写下了大量旧体诗。这些诗或写于北大荒的田间地头(《北荒草》),或是书赠亲友知交(《赠答草》),抑或是下放归来,预备终老南山,抒解胸臆之作(《南山草》)。“三草”1981年结集在香港出版,1982年,“三草”加上了以“文革”时期所做悼亡诗为主的《第四草》,合并为《散宜生诗》出版。此外还有大量诗作,在风声鹤唳、人人皆是密探的年代,或为自保而付之一炬,或东躲西藏,不知散佚何方。以侯井天为代表的聂诗爱好者不断搜集发现,便集成《拾遗草》。

侯井天读过《散宜生诗》后,想更深地了解聂绀弩,并且发愿让更多人感受聂诗之美。1986年9月,他开始收集聂绀弩佚诗,到2005年7月,共汇总了《散宜生诗》集外的380首佚诗,查找范围遍及聂绀弩生前友人、书信、报刊及司法档案,可谓无处不至、见者不遗。同时,他还穷尽20年之功,走遍大江南北,寻访查证聂绀弩诗中提到的各色人等。无论有名有姓的,还是呼以各种别号笔名的,甚至讳莫如深的人物——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聂绀弩诗中涉及,计有一百五十余人,侯井天都将其对号入座,查实生平踪迹。

这些隐藏在诗句背后的人物显露真身,不仅让他们手中保存更多的聂绀弩佚诗得以面世,甚至还解开了有关诗人生平的诸多历史谜团。

比如,当年聂绀弩被判无期徒刑,数年后却以“国民党军警特”身份被特赦出狱,这是如何办到的?侯井天从聂诗《赠送朱静芳大姐》中寻得线索,仅凭“河汾”、“刀笔”等字眼,就推断出诗中人应在山西公检法系统工作,由此辗转到南京,找到了为营救聂绀弩起过关键作用的朱静芳。

所有这些努力,都化作了如今厚厚三卷本的《聂绀弩旧体诗全编注解集评》。侯井天的注解,详尽非常,几乎是逐字解释了聂绀弩640首诗中所有名词、典故,还附加了大量评论,以及当事人的书信、口述、回忆录等。其史料价值,不言而喻。

更奇的是,这套《全编》正式出版之前,自1990年开始,侯井天早已自费印行了多达6版。

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普通的离休干部侯井天,为早已作古、且只有一面之缘的诗人聂绀弩,付出这般巨大的心血——是为了什么?

2009年11月18日上午,记者拨通了山东济南侯井天家中的电话。侯井天表示不愿多谈:“就是别人没办的事,我来办呗。我用了24年,这是第7次印本。有好多人都很崇敬聂绀弩,他的人格,他的诗……”

1982年10月25日,聂绀弩写给舒芜的信中说:

“尤其是诗,有一两个真正读者能看懂了,会心一笑,已为极境。何必硬要人懂,硬要人读?我实感做诗就是犯案,注诗就是破案或揭发什么的。”

现在,“破案者”侯井天来了,看看他查到些什么吧。

李锐(曾任毛泽东秘书,著有《庐山会议实录》)
聂绀弩是至高人

我跟聂绀弩老同志只见过一面,过去不认识,是朱正介绍的,到他家去过,还跟他下了围棋。但是他跟我有关系,他在北大荒劳改,我也去过那个地方,不过去的晚一点,他是右派,我是右机,机会主义。

2004年3月,在现代文学馆开的《聂绀弩全集》出版座谈会,我参加了,并做了一首诗,写我跟聂绀弩的认识,是这样的:“聂绀弩是至高人,诗骨文风众妙门。独守良知有火气,自由自在最精神。”

王存诚(清华大学教授,聂绀弩研究专家)
20多年,双剑合璧

人们常说十年磨一剑,这把剑却花了20年,可谓双剑合璧了。在收集聂绀弩的佚诗上,应当说这次的《聂绀弩旧体诗全编注解集评》是最全的,另外还做了句解、集评,注释。

侯先生收集佚诗的过程也很有意思。聂绀弩先生说,自己的诗,不忍删去,但是不得不删。从聂老的角度来讲,有人搜集他的佚诗,他应该很高兴。

对于做注,聂绀弩先生生前有话,他不主张详注,说注诗有点像破案,但是他也很矛盾,又说怕引经据典,别人看不懂。

聂绀弩先生的诗能够传世,后人研究它,搜集它,注释它,这是一个必不可少的过程,侯老自己花这么多工夫做也很有意义,他不辞劳苦写信登门拜访,具体到聂绀弩诗里的当事人,经过他的收集,除了少数人之外,都查到了出处。而且对聂绀弩的看法,对聂诗的看法,也有独到见解,这些是别人不可代替的。而且后来很多人不在了,侯老把这些东西留下来,功劳很大。

与前稿相比,这本书有一个比较大的改进,即把拾遗草重新编排次序。这次的整理,主要是编年和分类,对一些集句、残篇、断句分类集中,兼顾到写作年月,这是新的特点。

王学泰(学者,著有《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
旧体诗的新境界

这是我看的聂绀弩先生旧体诗,收录数量最大的一套。侯井天先生85岁了,做这个事情前后花费20多年时间,真是不易,所以有人说侯井天先生有山东义士之风。聂绀弩诗中涉及到很多人,这些人如果不是侯井天先生勤勤恳恳去找,将会永远湮没在历史中。

聂诗中写了一个人,包于轨,死在山西的监狱中。包于轨这个人据说是活辞典,很博学的一个人,我从侯井天先生处知道他是一个书法家,在60年代曾经搞过书法展览,而且教过一些学生,有李苦禅先生的儿子李燕……如果不是这样工作,我们后来人不知道聂绀弩先生在写给包于轨的诗中包含多么深的感情。除了一起受过难之外,关于古代文化、诗歌,他们有很多共同的兴趣。所以说,我们以后再读聂绀弩先生的诗,有很多地方没有了遗憾,就是因为侯井天先生以20年工夫做了这么好的工作。而且那些人,他们的苦难,他们对中国文化的研究,也应该被人记住。

“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聂绀弩先生的诗,大家喜欢,就因为他写出来的,是新中国人的心灵史。用旧体诗来表现新境界,聂绀弩先生是第一人。语不惊人死不休,他在旧体诗上开了一个新的境界,把现代人写旧体诗推到最高峰。

止庵(学者,周作人研究专家)
注释可以,但不可过

我当年读《散宜生诗》,就有一种先知先觉的感觉。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感觉到,这个诗没有过时。我想这对一个作者或一个诗人来讲,是最可贵的事情。

关于侯先生的书,我看了一遍,冒昧说一点不同意见。侯先生的注解,有人提到过繁的问题。聂老有一首诗《球鞋》,对球鞋这个东西,侯先生也作了注释。我觉得注释要考虑对象,你针对哪一个层面?注释有一条底线,侯先生说要让中学生看懂,当然中学生对球鞋是懂的。所以我觉得这条底线定得偏低了点,也偏复杂了一些,把不是很重要的同等视之。其实聂诗里面还有很多独到之见,却被这些可无可有的注释冲淡了。

野夫(诗人,作家,著有《革命时期的浪漫》)
用幽默的诗句写苦难

30多年前,我开始阅读聂老的诗文。他是我的湖北老乡,是我尊重的乡贤。聂老是湖北荆州京山人,和我外祖父所在的县挨在一块儿,他们几乎同时选拔去南方,都是黄埔军校很早的毕业生。我的外祖父后来战死沙场,聂绀弩则多次坐监狱,他以非常幽默的话写了当时的苦难。

解玺璋(文化评论家)
人生况味,事事入诗

我想了16个字,来谈我对聂诗的感觉,就是:家国情怀,人生况味,情理兼备,事事入诗。

对我来说,最觉得有意思的就是“事事入诗”。我有时候也写旧体诗,但是“事事入诗”特别难,把平时的工作写出情趣来,不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我特别喜欢他写北大荒劳动的一组诗,程千帆先生给他写的信,也称赞这组诗是聂诗里面最好的。这组诗可以说是从民国以来,旧体诗里的高峰。

再有一点,聂先生诗里的诙谐、幽默、滑稽,也是我喜欢他的一个原因。他写劳动,写人物,甚至写疾病,都非常有趣。他说有点打油诗的味道,老在打油和不打油之间徘徊,这个和我们看的唐宋诗感觉不一样,但是到了清末民初以后,这样的诗风就有了一些。

注释的问题,我也有感觉,烦琐的讲解对诗是很大的伤害。因为每个人读的书不一样,同样一个人,读诗当时的心情不一样,对诗的理解也不一样。不句解,可以给大家留下很多空间。但是侯先生做这个事很伟大,用个人的力量,为中华文化做添砖加瓦的工作,非常难得。

【新京报书评周刊聂绀弩专题,2009年11月21日,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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