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尔克像克尔凯戈尔一样,是圣徒式的人物。因为他们在普遍怀疑和否定神的时代继续尝试着成为一个信仰者,毫无疑问这比一个在中世纪绞尽脑汁去论证上帝存在的宗教人士所做的更加艰难。按照现代“对不可言说之物应当保持沉默”的理性精神,无论是对最高存在者的本体论证明还是目的论证明都会被一笔购销,相对能让现代人接受的反而是帕斯卡尔为了幸福生活而进行打赌:如果承认有上帝的存在,并且那使我们生活地更幸福,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接受呢?这种实用主义式的方法是一种“偷懒”的行径。但是在里尔克强调的“经验”里,他要求我们更大地敞开自己,而去体验和接受万物更原初的显现,甚至这种体验中带着不可言说的神秘。原初“经验”的复杂性和丰富性甚至可以成为艺术的基础,因为它恰恰包含了被语言和理性层面所排斥掉的部分。

“一切事物都不是像人们要我们相信的那样可理解而又说得出的;大多数的事件是不可信传的,它们完全在一个语言从未达到过的空间;可是比一切更不可言传的是艺术品,它们是神秘的生存,它们的生命在我们无常的生命之外赓续着。”

“语言就是存在”(伽达默尔)是一个武断的判断,经验只有被上升到语言的层面才能被清晰地加以理解,这是对的,但是无论是语言还是理性他们的根都扎地更加深入。按照这样的判断,无疑我们对世界的感知变得非常狭隘了,至少它排斥了“意义”的概念。试图用化学的方式去解释感情,比如“爱”这一感情的激起是由于我们身体内的某种物质分泌增加了,这种机械的决定论让人无法忍受(拥护者会说这是更好的解释体系的不完备阶段,不过也许有一天生理-心理学能更好地去考虑原初经验的时候有这样的可能)。里尔克要求解释那些被现代观念拒绝的东西:

“我们必须尽量广阔地承受我们的生存;一切,甚至闻所未闻的事物,都可能在里边存在。根本那是我们被要求的惟一的勇气;勇敢地面向我们所能遇到的最稀奇、最吃惊、最不可解的事物。就因为许多人在这意义中是怯懦的,所以使生活受了无限的损伤;人们称作“奇象”的那些体验、所谓“幽灵世界”、死,以及一切同我们相关联的事物,它们都被我们日常的防御挤出生活之外,甚至我们能够接受它们的感官都枯萎了。关于“神”,简直就不能谈论了。但是对于不可解的事物的恐惧,不仅使个人的生存更为贫乏,并且人与人的关系也因之受到限制,正如从有无限可能性的河床里捞出来,放在一块荒芜不毛的的岸上。因为这不仅是一种惰性,使人间的关系极为单调而陈腐地把旧事一再重演,而且是对于任何一种不能预测、不堪胜任的新的生活的畏缩。”

起码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现代观念对事物的理解“使生活受了无限的损伤”,马克思*韦伯“世界的祛魅”已有了很好的说明,人成为一个真正的异乡人正来自这里,浪漫主义者对以往事物的怀念只是一种表层意义上的表达。对事物神圣性的降格实际上在中世纪已经开始了,因为事物的神圣性已经需要通过它们的创造者来加以说明。

里尔克为了培养自己的感受力,而赞成我们应该置身在一种孤寂当中,他对一切现代的事物保持了距离和相当的警惕。尽管他和自然界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但他认为我们更多地应当向内看,而不是对准外部世界。这里就显示出他的神秘主义倾向了,他似乎认为需要从“经验”的培养和观看中,重新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并在那里辨认和确证神的存在。

另外里尔克区分了真正的艺术和虚假艺术:

“艺术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无论我们怎样生活,都能不知不觉地为它准备;每个真实的生活都比那些虚假的、以艺术为号召的职业跟艺术更为接近,它们炫耀一种近似的艺术,实际上却否定了、损伤了艺术的存在,如整个的报章文字、几乎一切的批评界、四分之三号称文学和要号称文学的作品,都是这样。”

下午匆匆读了《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记下一些粗略的感觉。重新说一下,里尔克的许多观念都值得进一步考虑:
1/.“经验”。这一观念或多或少影响了海德格尔。对它的不同处理显示了理性主义和其他方法的许多不同之处,并且它是艺术得以和科学分庭抗礼的基础。
2/.使“意义”重新成为我们考虑的东西,尽管它并非是事物本有,但如果从一种内在经验的显现这一角度出发,这就是可能的。
3/.“艺术是一种生活方式”。和福柯的一些观念很相近,海德格尔也说起过现代艺术的基础已经有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