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贤:中国首席法医
温州学人对话录
2006年12月07日
 

  采访对象:陈世贤公安部特聘刑侦专家著名法医学家(简称陈)

  特约主持:金辉(以下简称金)

  也许好多读者都曾听说这些轰动国内外的大案:

  1994年3月,杭州千岛湖发生震惊海内外,死32人的特大纵火、抢劫、杀人案;

  1998年7月,辽宁海城发生台湾高雄“市议员”林滴娟被绑架、伤害致死案;

  2006年4月,甘肃天祝发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121个头盖骨案;

  还有最近被公众关注的湖北襄樊高莺莺死亡案。

  这些大案都是很快被警方一一侦破的。其速度之迅速,技术之高超,判断之准确,令国内外警界人士所叹服。

  可是,你可知道,在侦破这些大案中起到关键作用的人物,是被称为公安警界奇人的中国首席大法医——陈世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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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眼识真陈世贤。陈莉莉 摄

  “现代宋慈”老家在瑞安

  陈世贤是哪里人?

  他是喝飞云江水长大的瑞安人。

  虽然,陈世贤早年离开家乡,可是在温州仍有不少人知道他,并将他视为神奇的法医,甚至把他与外国侦探小说中的人物相提并论,他被公安部领导称为身怀绝技的专家。我也是几年前就知道这位温州籍的首席大法医。

  那天清晨,入冬了的北京,草坪上已是一片浓浓的白霜。我们在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大门口等候陈世贤。他准时来了,走在散落着秋叶的小路上,背景是跳动着的阳光。他头戴一顶黑色的礼帽,穿着一件深蓝色茄克衫,深黄色的衬衫,配着一条深色的领带。这番打扮,令我想起小时候读的侦探小说里的大侦探福尔摩斯形象。不过,福尔摩斯的个子是细长的,瘦瘦的,还有高高的鹰钩鼻和深邃犀利的目光,而陈世贤是1.78米的个子,身体也有点发福了,看上很和蔼,也很好接近,特别是那双眼睛,显得格外的慈善温和,与我印象中的“福尔摩斯”很不一样。我们用乡音沟通,很快就熟悉了。不过,进他的办公楼不容易,有点像外国反间谍电影里似的,要过好几道门,每一道门要刷一次卡,方能进去,听说还只能在一个楼面上走动。陈先生并没有把我们带进他的工作室,找了个公共办公场地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有点诚惶诚恐。他说,一般情况下他不接受记者采访,因为家乡来人了,破例一次。言语中,他的乡情溢于言表,令人感动。

  金:您可是不少温州人的偶像啊,特别是那些喜欢侦探小说的年轻人,他们对您很敬佩。记得去年央视播放描写中国法医开山鼻祖宋慈的电视连续剧《大宋提刑官》之后,有人对我说,宋慈疾恶如仇,断案如神,那是古代法医形象,瑞安人陈世贤是当代宋慈,名气可大了。可见,家乡的人们对您是很推崇的。

  据我所知,您从事法医工作几十年,通过验证寻找,步步推理,侦破了许多疑难大案,使正义得到了申张,邪恶受到了惩罚,受到上级和群众的赞扬。您是如何走上这个岗位的?

  陈:谢谢家乡父老乡亲对我的关心,其实我是个普通人,当时工作分配是组织决定的。但如何走上法医这个岗位,那完全是一个偶然机会。

  1954年,国家强调开展法医工作,司法部从各地医院抽调人员到上海法医研究所学习,我有幸被抽调。记得当时温州到上海没有轮船,惟有坐汽车到金华,再坐火车到上海。由于我的成绩比较好,留所工作。1959年精简机构时研究所撤消,我被选调到北京公安部三局技术处从事法医工作。“文革”中,公检法“砸烂”了,我下放。直至1973年一个日本青年代表团在西安访问,一位女成员因失恋而跳楼自杀。由于当时没有做法医鉴定,周总理指示恢复法医鉴定机构,于是我就参加了鉴定机构的筹备,并工作至今。你说,这是不是偶然的呢?

  金:您从事法医工作几十年,而且主要是承办全国重大疑难涉外刑事案件和重大灾害事故的法医鉴定,那肯定有许多故事,您是否也给我们读者说说您的经典案例?

  慧眼侦破千岛湖大案

  陈:许多案件没有解密,不便披露,那就说12年前,那起震惊海内外的杭州千岛湖特大纵火、抢劫、杀人案吧。

  1994年3月31日,一艘搭载24名台胞、2名导游和6名船员的“海瑞号”游船起火失事于千岛湖水面最宽的黄泥岭水域。我受时任国务委员、国务院秘书长罗干同志委派,带领公安部专家组赶赴浙江千岛湖。那时交通仍很不便,我们一行人于4月5日凌晨4时才到达淳安,而当天上午9时赶到的台胞家属要给死难者做道场,超度亡灵,随后火化遗体。这样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四五个小时了。

  我们对其中三男二女尸体进行解剖和检验,肯定了当地警方结论:生前烧死。同时我们从尸体分布图上勘查发现,“海瑞号”底舱,一架上下底舱的铁梯不在;另据尸检纪录,有九人的财物放在异常部位,有将钱物放在鞋袜里,有放内裤里,有的放在胸罩内,还有将金耳环放在卷起的袖管里……这些都不是正常收藏钱财的行为,明显有着避祸的动机。祸自何方?是突然着起的火灾?起火应该首先逃生,而不是藏财;突然起火,全船人员不应该全都集中在底舱;何况救生器具根本没动。综合各方信息,此案显然不是火灾那么简单,有着人为犯罪的阴影。

  3天之后,我说出了自己的意见:这是一起特大抢劫、杀人、纵火案。作案者是两至三人的团伙。人不可能太多,罪犯来不及仔细搜身,所以九个人藏在身上的财物未被搜走。两三个人能控制全船三十多人,显然持有威慑力的武器,枪或者刀。作案者倾向是本地人,一要能了解游船的旅游线路和时间,二要能搞到和会驾驶水上交通工具……侦破方向十分明确。以浙江省有关负责人为组长的破案领导小组采纳了我的意见,这对案件的侦破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当我回到北京的第五天,即4月16日深夜12时就接到浙江省公安厅的电话:通报案子破了。一名侦查员走亲戚,听到一个青年讲,自己的新枪被人换了旧枪拴。侦查员心里一动,忙追问,谁借的枪?答:千岛湖开摩托艇的……于是案子由此大白,作案人数、作案工具、作案方式和作案人的本地特点等方面与我的判断基本一致。

  金:听您说案子比听福尔摩斯的侦探小说故事还过瘾,因为这些都是与我们距离不远的,能否再说一个?

  陈:好吧,再说一个。那是1998年7月,发生在辽宁海城的台湾高雄“市议员”林滴娟被绑架、伤害致死案。

  1998年,辽宁海城的李广志与台湾升宇贸易公司在贸易中有一笔60万多万元的债务纠纷,李催讨没有下文,十分恼火,于是找来杨荣松等四人,商议挟持人质。7月27日,升宇公司韦殿刚偕女友林滴娟从台湾飞来大陆,被他们从大连挟持到海城的一房子中达30多小时,并注射海洛因,限其10天内交出20万美金。7月29日上午,林滴娟出现呼吸困难,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针对这个案件,我从林的死尸手臂上发现有注射针孔,除了对肝、血检材作进一步检查外,特地摘除胆囊进行化验,发现为海洛因注射引起死亡,使案件很快了结,罪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当时,台湾知名法医教授陈耀昌也随死者家属来大陆,他看了我们的解剖过程,对结论十分信服。他先后在香港和台北向媒体发表观感,认为祖国大陆对林滴娟的法医学鉴定绝对可靠可信,并感叹台湾中生代法医断层,整体水准不如祖国大陆。台湾各大报纷纷登载,影响很大。美国、法国的一些报纸也发表文章,称赞中国法医水平。这并不是我个人水准如何,而是体现了祖国的法医水平。

  勤奋是基础,机遇是条件

  金:这些扑朔迷离,错综复杂的案例,在您的手中一一弄得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这是高超的法医技术的体现。我想请教您,在您从事法医生涯中,您得到的人生感悟是什么?

  陈:回眸我从事的法医生涯,我的体会是,学校学习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学校出来之后,坚持不断地学习和积累。专家与非专家,知名人士与非知名人士之间,在我看来主要是两条:一是勤奋加机遇,勤奋是基础,机遇是条件。我从上海到北京,处于中国法医技术的最高平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遇。正如一位哲人说的,没有机遇对于天才仍然等于零。因此机遇不能浪费,机遇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二是要有正确的思维方法。光有勤奋和机遇,仍然不一定能占领事业的顶峰,不能造就专家、伟人,要想攀登顶峰,还要掌握正确的思维方法,这很重要。如牛顿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想到了地球引力,其实许多人都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的情景。破案的道理也是这样,也要用正确的思维去思考。

  金:那您在破案过程中运用的思维方法是否从小培养的?

  陈:可以这么说。我从小开始做任何事情都十分注重筛选最佳方案。学习中,我会寻找哪个是最重要的,能举一反三地掌握书本中的要点,这也是我书读得比较好的原因之一。记得我在瑞安读小学时,学校举行运动会,有一个比赛项目是手持放着乒乓球的乒乓拍跑步。比赛中,不少同学把乒乓球掉了,我就动脑筋,选择角度,保持平稳,夺得了好名次。

  总之,勤奋、机遇都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正确的思维方法。

  金:说得好啊!我还有个问题请教您,现在中国法医界都称您是“中国首席大法医”,这个称号是怎么得来的?

  陈:那是1991年5月,我受命对江青之死做法医鉴定。中央要求对此鉴定要有首席鉴定人签字,而我是主要负责的鉴定人,是我在法医鉴定文件上签名的,明确写下江青的死亡是“自缢造成机械性窒息死亡”。就这样,“中国首席大法医”也就叫开了,其实也是大家的工作成果,我只负主要责任而已。

  金:您的学术成就是用故事垒起来的,这是您与别的学者一个很大的区别,给了我们的读者好听的故事。不过,您参加《大百科全书法学卷》、《大百科全书·现代医学卷》法医学篇的主编和撰写,先后出版15本著作,就可掂量出您在中国法医界的学术地位。

  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您离开家乡到外地工作几十年了,您还时常想念家乡吗?

  陈:想啊,谁不思念家乡啊?我的老家在瑞安城区东小街,那里离玉海楼不远,小时候常常到那里玩耍。我的祖父陈湘涛清末民初曾在温州中学教国文,我们家都比较重视读书。我的父亲陈逊之,也是从温州中学毕业的,去世早,母亲今年100岁了,在丽水我哥哥家。在我的一生中,我的大姐陈世瑛对我的影响最大。她坚强善良,帮助母亲抚养我们五个兄弟姐妹长大成人,我从她身上学到许多做人的道理,她为人真诚善良勤俭,使我终身难忘,可惜大姐2003年去世了,我特别怀念她。我真想晚年长住老家,那是忘不了的一片热土,遗憾的是现在条件不允许了。

  金:您在北京有个幸福的家。您能说说您的家吗?

  陈:我的家离这里不远,住房条件还可以,有一百四十多平方米。老伴张玉洁是沈阳人,系北京大学毕业,后来再读研究生,曾是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痕迹室主任,研究员,现在退休了。本来想把你们邀请到家里坐坐的,今天儿子一家来了,孙子在家里就热闹,会干扰采访的。

  陈世贤1936年8月23日出生在瑞安一个职员家庭,1954年赴上海司法部法医研究所学习,后一直从事法医工作。曾任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研究室主任、主任法医师、教授、一级警监、公安部特聘刑侦专家。兼任中国法医学会副会长、全国法医检验技术标准化委员会主任。长期以来,他主要承办全国重大疑难涉外刑事案件和重大灾害事故的法医鉴定。在法医学领域取得多项开拓性成果,是中国“人体损伤机制及损伤生物力学”研究的创始人、倡导者和实践者。在此基础上建立的法医损伤检验鉴定方法被全国法医工作者作为常规检验鉴定方法所采用。他有多部著作被高等医学院校、大学列入科教书或参考书。他是我国现代法医人类学开创人之一。他还参加《中国法医实践》、《法医学》、《法医学手册》和《大百科全书·法学卷》和《中国百科全书·现代医学卷》的主编和撰写,出版专著有《法医骨学》、《法齿学概论》,这些著作也标志着中国法医损伤学和法医人类学的检验技术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