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小古大师的按文。——

[按]我现在住的宾馆楼下就是南明河。因为解渴兄的小说,我对这条河有意外的情绪。南明河流得很快,两岸有灯。我认为,这是一篇很有感情的小说,它感染了我很长时间。


 

南明意象

 1
 
 鸟人蜷缩的睡姿,使我一度非常惊恐,尤其是夜里,他紧闭蚊帐,好像棺木搁在我的床头,那个时候他是我的师兄。我想鸟人一定觉得他的床太大了,因为他说过一句这样的话:这个世界小一半就好了。鸟人对庞大是有意见的,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只在一个10平方米的房子吃喝拉撒。这个被他叫做“汽车旅馆”的世界一隅,容纳了鸟人最后的大学时光,伴随他的,还有一台二手电脑。

 2
 
 鸟人说:天上有三种生物飞着,一是仙人,二是鸟类,三是前面两种的杂交,即鸟人。鸟人的这个著名说法,后来在网络上盛传,并且成为某年度网络十大流行语。这使我对鸟人的精辟五体投地,暗自把他当作偶像。
 
 毕业那年的某月某日,鸟人补考了12门之后,我为他饯行,两人都喝得一塌糊涂。他说:小弟,不管使用什么手段,作弊也好,贿赂也好,都要把考试给过了,过了才对得起酒店老板。我现在也不明白,对得起的为什么是酒店老板,而不是酒店的服务员小姐。不管怎样,对偶像的教导,我当然点头称是。
 
 那天,我改变了对鸟人沉默寡言的看法,但这并不妨碍对他的崇拜。他与临桌一位独自斟酌的非典型美女的交流,那种滔滔不绝,那种博大精深的煽动力和大胆无耻,果真是亘古未有。他说,女人和很多男人交媾之后,卵子会产生变化,生出的孩子会有很多男人的生理特征。又说,这个世界是属于这样的杂种的,因为他或者她接受了至少三个人的优点,具有战无不胜的综合素质。讲完后,鸟人高喊三声“杂种万岁”,响彻酒店内外,酒客们纷纷叫好,报以热烈的掌声。
 
 散场后,鸟人搀扶着非典型美女,七颠八倒地开房去了。灯火阑珊,鸟人在我的醉眼里,分不出到底是铁拐李,还是麻雀。猛然发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鸟人和女人发生点关系。
 
 我没有问过,鸟人和女人干,到底会干出什么来,是鸟呢,女人呢,还是鸟人。鸟人对这个问题,可能有更令我瞠目结舌的答案吧。
 
 3
 
 离开校园的鸟人,行踪诡异,他会在某个极度萧索的夜晚,要不就是阳光明媚的中午,从QQ里蹦出来,告诉我:三年后的今天,就是鸟人烧烤无限公司开业之日。除了鸟人烧烤,还有鸟人网游、鸟人地产、鸟人广告、鸟人中介、鸟人建筑、鸟人报业等等。总之,每从事一个行业,他都会撬开大脑,往里面塞进一个托拉斯。一天,一周,或者二十天,不会超过一个月,鸟人托拉斯就分崩离析了。
 
 4
 
 这期间,鸟人回过一次学校。穿着一套西服,里面的衬衫看起来相当亲切,那是两年前我送给师兄的唯一礼物,之前,已经穿过两年了。鸟人在校门口下了车,我远远地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点着了狠狠地吸一口吐出来,烟雾随风飘散了去。不用猜也知道是软白沙。鸟人岔开双腿,正对校门伫立不动,头发还是四六分的汉奸头,眼神依旧闪现智慧的忧郁,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仿佛少年郎,仿佛我的师弟。
 
 然而,鸟人究竟是职场中人了,那套西服即是明证。鸟人走在我人生的前面,跌打滚摸了又一年,对世事人情的洞悉,远在我之上,这使我打消了冲上去给他一个热情拥抱的想法,我怕他笑话我的轻率。
 
 我径直走过去。鸟人冲我挤出笑容,扔了烟头,侧过身去,和旁边走过来的一个女孩子拥抱起来,继而是长久湿润的吻。突如其来的变故慌了我的神,站着手足无措,这个时候我应该把自己当作毛片摄影师的,但我没有摄影机。
 
 鸟人归来,接风宴仍旧安排在酒店。我有点拘谨,可能是那女孩子由我的小师妹变成了大嫂,一时难以接受身份的转换。大嫂倒是很兴奋,热情倒茶斟酒,夹菜给鸟人。我期待鸟人讲讲职场,讲讲江湖,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的一鸣惊人之语了。可是很失望,鸟人只是问问我的感情生活,没话说的时候就问问学习。大多时间都是他和大嫂在说,那些情话在酒店里任何一个桌子上都可以听到,没劲透了。我很遗憾,我真的希望鸟人能讲点高含金量的醒世恒言。
 
 原来一夜情也可以搞得跟天长地久似的。
 
 酒只喝了两瓶,都没有再喝的意思。又坐了一会,我说去洗手间。出了洗手间,去柜台结账,鸟人和大嫂正站那等我。我说我来结账,大嫂说,结了,顺手接过收银员递过来的找零。我瞥了鸟人一眼,鸟人低头转过身去,搂着大嫂的小蛮腰,说了声:当心楼梯。
 
 第二天,送别。一路上扯淡些学校的花枯草荣,上了车,鸟人从窗口探出头来,我以为要说再见的,便又挥了挥手,鸟人说,女人天下,我们会回到母系社会的。我哈哈了两声,说人在异乡,记得穿衣,多吃软饭。鸟人也哈哈了两声,一定一定。
 
 我很欣慰,在我心里,鸟人还是鸟人。
 
 5
 
 又有很长一段时间,鸟人没跟我联系,我想问小师妹,见她挽着另外一个男的,就不好再问了。
 
 直到我毕业,鸟人也没有出现过。我有时很想念他,觉得和他之间有些共通的东西。我不清楚是什么。可能是邪恶,也不是,鸟人不算是邪恶的,他不伤害别人。可能是浪荡不羁,他明显不够浪荡的资本,也不能说一夜情就是浪荡。可能是上不入天下不挨地的姿态,可他也没那么洒脱。
 
 不管怎么样,有时我很想念鸟人,这个有时,大多是面对自己的时候。
 
 6
 
 毕业后,我去了上海,在一个朋友的公司里上班,在另一个朋友家里住。这个朋友去了江苏办公司,房子就留给了我住。那段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我接到了鸟人的电话,双方都很兴奋。鸟人要来上海办事,问能不能到我这里住上几天。我向朋友再三保证不会引狼入室,终于答应鸟人来小住了。
 
 鸟人和他的老板一起来了,乡镇企业外出公干的派头。老板个头不高,一口湘西普通话,但说话条理清晰,而且彬彬有礼。老板具体身份是某民办学校的董事长,而竟然是我的同年,所以饭局上的话题,就是董事长的创业史了。这个学计算机出身的中专生忽悠了几年电脑修理,借着扶贫基金一鹤冲天,在老家办起了电脑培训学校,这次来沪,就是推销他的第一期学生来的。
 
 鸟人的衬衫已经更新换代了,西服还是那套西服,眼神没了忧郁,闪烁着的智慧里透出点狡黠,也可能是聪敏。鸟人和我称兄道弟,一改以前师兄风范。我也不是未出茅庐的书童了,鸟人左一句兄弟右一句兄弟,听着很是受用。酒到深处,三个人都兄弟长兄弟短的了,鸟人也不顾他的助理身份,但极力推却叫他老大。不管怎么样,董事长,你是我的老大,鸟人说。
 
 鸟人似乎永远没有真正醉过,即使喝吐了,都知道自己是他爸他妈干出来的。他说,董事长,你走过的路,就是我们俩要走的路,你是我们的急先锋。董事长说,你这什么话,我们是青梅竹马,不,应该说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你才是我的大哥。鸟人喝光了残酒,闷闷地回应:好,大哥就大哥。
 
 鸟人来住的这段时间,正好不是周末,他们天天跑浦东,很晚才回来。我有点歉疚,连外滩和城隍庙都没带他们去看看。学生没有推销出去,鸟人说那些公司不愿意签合同,劝阻了董事长,说他们不是贩卖人口的。道别后,鸟人和董事长直奔广东了。
 
 这次见面,结束了我的偶像,也结束了我的迷茫。虽然鸟人还是蜷缩着睡觉。
 
 7
 
 转眼又是两年,与鸟人藕断丝连,和我其他朋友一样。一切友谊都在淡忘,或者掩埋,生活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对生活的憎恶每隔一段时间就出了升级版本。
 
 上海的日子很难过,需要烟、酒、安眠药。一年后,我回到了长沙。
 
 于是再次见到了鸟人。
 
 8
 
 碰到鸟人纯属巧合,回长沙后,我在网上搜索合租房子的消息,就这样拨通了鸟人的电话。房子在香樟路电信宿舍,两室一厅,家具齐全,每月七百。我搬进去的当晚,鸟人做了顿丰盛的晚餐,庆祝我们的巧遇。席间,鸟人归结我们重逢的原因,说,这***世界是一只泄了气的球。饭后,我们谈起两年来各自的情况。
 
 送了那批学生后,鸟人重操旧业,干起了中介,把他们县的中专生高中生诓去广东的车间,起初还不错,每个月能赚个千儿八百的。后来因为治安待遇之类的原因,广东招牌越来越臭,打工仔们不愿意再去了,竟然闹起了民工荒。鸟人看了网上的新闻,晓得现在的大学生也一文不值起来,跟着没文凭的抢饭碗,于是想了个馊主意,专门介绍大学生上工地卖苦力,结果工地上不要不说,一个报名的大学生也没有。
 
 没辙,鸟人揣着一张文凭跑到长沙,饿狗找屎似的在网上找工作,面试了无数次,脸上都面试得重现青春痘了。有次去了家正规点的大公司面试内刊编辑。人事部的人拿了他那证书左看右看,说证书制作粗糙,字迹不正,印章也盖斜了,和他们公司某部长的一比,就知道是假的。最后来了句:我们招聘首先看的是人品。鸟人怒火中烧,拽回证书,破口骂道:妈拉个逼,老子大学四年虽然挂了无数学科,文凭还是真的,老子为什么人品低?在你面前骂你娘就是人品低,让你见识了!
 
 公司永远都在招聘有工作经验的人才。鸟人的工作经验,就是不断更换工作的经验,不断面试的经验,从没正儿八经把一件事干上半年。鸟人到哪都是生手,到哪都是半吊子人才。他是51人才网、中华英才网之类网站的忠实会员,坚持每天浏览两次,即使从没从那领到一张工作证。
 
 在我到来之前,鸟人经朋友介绍,做了晚报的业务员。所谓业务员,就是一般平时只广散名片,坐等生意上门的那种,没生意一个季度饿得慌,有了大生意饱吃半年。
 
 9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合租生活。我不会做饭,鸟人每天做好晚饭,吃完了我去洗碗打扫。他上网我就看电视,我上网他就看电视,有时候我把工作带回做,他就把电脑让给我。水电费平摊。
 
 鸟人上班,只需要上午8:30、下午5:30签一下到就可以了。花了一个星期,鸟人跑完了业务辖区的楼宇,发了近千张名片。接下来的时间,就是与那些有迹象会向晚报投广告的客户热烙热烙,打打电话。又打了一个星期的电话,一无所获。第三个星期,鸟人接到一个电话,问他是不是可以帮忙登个寻人启事,把他激动得跳楼了。鸟人的第一笔业务,就赚了包烟钱。
 
 鸟人后来几乎天天跑我办公室来,原因是,我们的文员小姐很漂亮,还很会发嗲。鸟人说,这妞很日本AV女郎风格,对胃口。鸟人倾诉了很多他的传奇经历,来暗示对我们的文员小姐的爱慕。他滔滔不绝地杜撰他与长沙名模A的友好合作,在深圳与B名牌内衣中国总代理的咖啡厅巧遇,在上海与文员小姐的偶像C亲密接触等等。鸟人有时赶在我们吃中饭之前来,然后要我们的文员替他叫份快餐,等到快餐来的时候,鸟人总是很绅士地替文员小姐把钱付了。
 
 我问鸟人你怎么不约会?为什么要约会呢?鸟人说,有比约会更有意思的事,盲青就应该有盲青的两性生活。
 
 所谓“盲青”,是鸟人的又一灵感杰作,即“盲流青年”的简称,而不是“知青”的反义。
 
 鸟人和文员夜夜激情视频,两个人脱光了衣服,哼哼唧唧地自摸,一边淫声浪语。那文员前戏做得很足,钢管舞跳得很风骚,鸟人说,有时候被她搞得把持不住,直接射屏幕上了。他称这种做法为:节俭式前卫浪漫主义远程性交。
 
 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鸟人具有诗人的天分,他所有的命名都可以写进诗歌,而且是画龙点睛之笔。
 
 像我们这种人,要使用适合自己的快乐方式,你不能奢求太多。鸟人说。
 
 我怎么不晓得?你今天晚上要看吗?
 
 10
 
 鸟人终究没拿到一笔大单,“就是你们这些狗日的广告公司,这群撮把子,抢了我们的饭碗!我们一辈子都只能拿到牛皮癣广告!”我可没做广告代理,那不关我的事,我在广告公司写一万字发一千块,写十万字也是发一千块。有事做加班到凌晨两点,没事做聊时尚和名牌,这两样东西关我屁事。鸟人辞职了。我也义无返顾。
 
 鸟人拿了张地图研究,去贵阳吧。那里有条河叫南明河,南明两个字听起来很亲切,够没落,够无力回天。“南明”是后人对一个将要灭亡的小朝廷的叫法,说不定,贵阳那里有皇室后代在街上搞内衣促销活动。
 
 于是我们决定去贵阳。为了南明河边上的落难公主。
 
 鸟人卖了电脑,两百块,是他买进来的四分之一。它太垃圾了,用作公用电话的计费电脑都嫌丢人,只有里面的毛片永葆青春。我们处理了所有辎重,细软塞进旅行箱,买了站台票,混上了去贵阳的火车。
 
 离开长沙地界,感觉离开了湖南,离开了快乐大本营,把那些越策越开心的木头人甩得无影无踪。一个想悲情都悲不了情的地方,滚蛋了吧。
 
 11
 
 从株洲转车,沿着湘黔线,一直向西。仿佛重新投胎,重新降临人世。一觉醒来,我们呱呱落地,这个地方就是贵阳了。一座小城市中的大城市,大城市中的小城市。
 
 下车的第一件事,去看南明河。我们从纷涌而来的摩的司机中,挑了个面相厚道的,告诉他带我们去看南明河的风景,要离市中心近点。到了,五块钱,司机留给我们狡黠一笑,一溜烟跑了。我们丝毫不在意。
 
 没有想像中的雄浑,但也没有橘子洲那样浩然之气的遗迹。水很清澈,和公主的内衣一样透明。这正是我们要的。鸟人说,游他妈的一泳吧。我们脱得精光,冲进南明河的胸脯。浮在水面上,忘记了世界,或者世界忘记了我们,连蓝天白云都懒得去看,索性闭上了眼睛。静谧地生,静谧地死,躯体随水漂走,可能碰巧被一群王八撞见,吃掉,结束了无意义,了无意义地结束。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艘小船从身边经过,哗哗声扰了清梦。船夫的方言没听懂,掉头划走了。
 
 我说鸟人,我教你一招吧。说着两手在背后拨水,把整个身体托了起来,脚丫子破水而出,小弟弟也一柱擎天,脚前头后地退着游起来。
 
 你这招叫“倒行逆施”,老子不在南明河里学。
 
 12
 
 我们上了岸,穿好衣服,拉起皮箱。去哪?我问。先去见一个人,叫筑姐,是我多年的网友。爬上去遵义路的车次,十几分钟后下了车,又走了几分钟,到了夜郎书店门口。
 
 筑姐是这家书店的老板,大我们四五岁的样子,身材没有变形,脸上也没涂抹太多的脂粉,一名即将步入更年期的少妇,但童真般的微笑使我放弃了猜疑。筑姐没等我们说话,就说你们来啦。也不管我们没答话,招呼收银员看着点,带我们上楼了。
 
 我们就这样来了。筑姐问明了情况,叫我们先住她这里,住多久都没关系,客房是放书的,里面有张床。鸟人说好,我也就跟着道谢。筑姐显得很高兴,我们的到来,仿佛给她的生活增添了色彩。筑姐忙着收拾房子,对一个女人住的地方来说,确实是有点凌乱,然而,筑姐,她明显不是一个不勤于家务的女人。她缺少的是,勤于家务的理由。来了两个男人,她很乐意为这两个比她小的男人做饭,吃饱了,三个人的生活才会有欢乐。
 
 我们就这样来了。似乎没有拒绝筑姐的理由,其实我们没想过要拒绝这个时候任何人的好意。我们被拒绝得还不够多么?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去应对别人的接纳,我们就这么任筑姐安排,孩子一般听话。穿过两道门,看着筑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我对鸟人说:这就是我们的公主吗?
 
 13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筑姐白天去书店,我们留在家里看书,晚上回来做饭。世界安宁,如鸟人所希望的,世界仿佛真的小了一半,我们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只是看书,从不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外面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和我们想像中的那样,该做什么的都在做什么,没有意外。我们不需要用喜怒的情绪,去爱一个人或者恨一个地方,他们都在顺其自然。我们也不需要多余的担心,没有人要我们签到,也没有人叫唤,除了看书,我们可以自作主张去南明河游泳,去南岳山爬山。贵阳慵懒自如,像一个子宫,把鸟人和我包在里面,温暖、安全。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小世界。
 
 有时候,我们去筑姐店里帮帮忙,新书上架、贴海报什么的,收银员不在的时候,替她收钱。旁边店子的人问起的时候,筑姐就说我们是来自湖南的表弟。
 
 筑姐的宫保鸡丁做得很好,香、辣、肉嫩,花生炸得金黄,脆脆的,每次我们都赞不绝口,筑姐就夹别的菜,把宫保鸡丁留给我们。饭后,要么鸟人洗碗,要么我去,谁洗了碗,另一个就去洗衣服。洗衣服很简单,塞进洗衣机,等半个小时拿出来晾就是了。起初筑姐不和我们的衣服放一起,我说了几次太浪费水电,才肯答应,包括她的胸罩和内裤。
 
 晚上,天南海北地聊天,说些有趣、荒唐、悲伤、壮烈、悬疑的故事,都是从书上看来的。筑姐的知识素养令我们无比钦佩,电影、音乐、地理、文学都难不倒她。我不得不把一句讽刺长沙人的话抬出来拍筑姐马屁:天上的事晓得一半,地上的事全晓得。
 
 鸟人和我沉浸在这种幸福当中,谁也不想未来,也许这就是我们要的未来,其他的奢求,我们很早就放弃了。筑姐看起来也不错,常常逗我们,今天谁乖点啊,姐姐给糖吃。我们当然争抢着要了。都很乖啊,那就都有一份。
 
 14
 
 那年秋天,鸟人二十五,我二十四。我们和一个比我们大好几岁的女人一起,住在南明河边。河水清清,其乐融融。我们以为拥有了诗意,脚步不愿意再挪一分一寸。
 
 15
 
 鸟人吃完饭,说上网去了,晚点回。鸟人这几天总是去上网,回来得晚,白天出去也从不叫我。我不知道他干什么,问筑姐她说也不清楚,大概是在家呆腻烦了,出去散心吧。
 
 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筑姐在厨房隔壁洗澡。我听见莲子喷头放水的声音,先是紧了一阵,后来落到地上噼噼作响,接着关了。筑姐不紧不慢地在身上擦着,沐浴液泛起泡泡的声音,柔柔的,滑滑的。我使劲搓了几下筷子,哗哗的清脆极了。
 
 洗完了碗筷,我打开电视,筑姐在浴室叫我。忘了拿衣服,叫我去她房间拿条白色睡袍给她。睡袍很薄软。我侧身敲了敲浴室门,门开了,手上的衣服还搁在手上。我盯着电视问,不是这条吗?没声音。我转过头去,筑姐一丝不挂站在门口,浑身水珠,头发蓬松,绾在一边,眼睛里充满甜蜜的渴求。还没来得及转过脸,就被拖进了浴室。
 
 我很被动,不知所措,但乐意满足她提出的要求。从浴室到沙发,到床上,我被一种从隐秘处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味道裹挟。我喜欢将头埋在她的胸间吮吸乳头。
 
 涅槃乐队的《rape me》不停循环。
 
 鸟人醉醺醺的回来了,我大吃一惊,心想鸟人肯定知道我们的事了。筑姐问他和谁喝去了,鸟人说一个人。筑姐责备说你一个人喝成这样干什么啊,要喝大家一起喝啊,是不是心里有事?鸟人说没事没事,洗澡睡觉去。
 
 鸟人蜷着身子呼呼大睡。我侧过身去,惴惴不安地合上了眼睛。
 
 16
 
 鸟人心情越来越差,书一本接一本地翻,翻了又扔,电视机遥控器也被按坏了。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在客厅踱来踱去。我说你是怎么了。鸟人说没什么。筑姐问他,也问不出什么来。
 
 我以为我给鸟人戴了绿帽子,委婉地问筑姐,筑姐说没有。
 
 不管怎么样,我强烈地感觉到,幸福将迅速结束。
 
 筑姐要我晚上去网吧,她要单独问。我想也可能是鸟人不好对第三个人说,筑姐善解人意,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安慰安慰他。我推说有人约好去上网,吃了饭出去了。
 
 很久不上网,无事可做,打了一会牌,又玩了会游戏,翻翻网页,淡出鸟味来。挨了一个小时,估计筑姐也问得差不多了,结账下机。走到门口,客厅里传出呻吟的声音。我放轻脚步,下楼去网吧了。
 
 我尽量克制情绪,跟自己说,这没关系,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鸟人来贵阳,不过是流浪而已,是盲青,是盲青,是他妈的盲青,一无所有的盲青,盲青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就满足了,我们和忠贞扯不上边,和爱情扯不上边,我们连房奴都不是,还能够怎么样呢?接连抽了一包烟,恢复了心率。
 
 第二天,筑姐去书店了。鸟人躺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只管抽烟。我看累了书,出来倒水。
 
 哥们,你知道女人是怎么报复男人的吗?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鸟人要暗示什么。
 
 以前一个爱我的女人,前段时间自杀了。
 
 我无语。端了水坐他旁边。我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多说。
 
 那个女人,被甩过两次,跟我的时间最长。前几天要我和她结婚,我说不结。她再问我结不结,我说没这可能。她就自杀了。她用这个办法,报复我们这些男人,嘲笑我们这些男人,我们就是一堆糊不上墙的稀泥巴。哥们,我们是稀泥巴,你知道吗?
 
 17
 
 筑姐待我们依旧很好,鸟人的心情也慢慢好了,只是喜欢躺在沙发上抽着烟,呆呆地看被纱窗分割成无数小方格的天空。筑姐,她是我们的公主。
 
 18
 
 夜郎书店开通了网站,天天要看网站的留言,又要把书邮寄出去,事便多起来。筑姐还是决定再开一家书店。鸟人和我都知道筑姐的意思,她希望我们呆在贵阳,呆在她的视线之内。她需要一个孩童般的世界,而她是他们的大姐姐,她乐于用这种身份生活。给予我们施舍和爱,对她来说是那么地不可或缺,她因此感到自己的善良和纯洁,对这个世界是多么地重要。
 
 鸟人和我,也曾乐于接受筑姐给我们的一切,接受她编织的世界,享受她的世界的温馨。彼此间毫无猜忌,也没有嫉妒,没有羞愧。这个在南明河边属于三个人的独立世界,最后不堪一击,消失了。
 
 我准备走,家里托人转告我,叫我回去考县政府一个部门的秘书。
 就你这样能考秘书?
 题目托关系弄出来了。
 那你是决定走了?
 好好陪着筑姐,帮她照看书店,她需要你。
 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你回到以前的鸟人了。
 一阵沉默。你不明白亲眼看到动脉血管割破,血液喷射,而你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恐惧,你也不会明白一个人在你面前死去,而且就是死给你看,给你带来的的犯罪感。
 那又怎么样。
 我需要在新的生活里忘记这些东西。
 在这里不可以吗。
 也许我需要的是父亲,而不是姐姐。
 
 为鸟人送行的那天,筑姐在火车站长长地吻着鸟人。我给了鸟人纯净水瓶子,那里面装了南明河的水。
 
 19
 
 筑姐放弃了再开一家书店的想法。筑姐逐渐习惯使用“你”,不会再说“你们今天谁乖点啊”之类的话了;做饭烧菜分量也减少了。我们都很想念鸟人。希望他在那里做得很出色,能有机会再来贵阳。
 
 三个月过去了,鸟人没来过电话,也没给QQ留言。我觉得不对劲。
 
 20
 
 我开始有点害怕和筑姐单独相处,后来越发怕了。尤其在做完之后,我怕她会问我,我不知道她会怎么问,也不知道她会问什么,我就是害怕被提问。以前鸟人在的时候,我没有这种担心,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
 
 筑姐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我想去西藏。那时候我正看有关西藏的书。
 去干什么?
 我也不晓得。
 筑姐发脾气了,我从没见她发过脾气。她说了一大堆,大意是西藏她去过,根本没什么好去的,那里有的哪都有,那里没有的哪也都有。那些坐卧铺去朝拜的只不过为了拍张照片而已,去那里的人都是图个新鲜,耍个情调,被电视误导了去的。除了看看自然景色和被变成旅游业一部分的布达拉宫,你能看到什么呢?
 世界这么大,我不想坐井观天。
 
 筑姐哭得一塌糊涂,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苍老,女人苍老的样子那么可怕,时间对人类的残酷仿佛全部集中在女人身上,而且就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我觉得悲凉。我告诉他我只是出去走走,不多久就回来。筑姐只是哭,也不回答。我背上行囊,出了门。
 
 21
 
 我们虚无缥缈的青春,我们的软肋,在阳光下暴露得一览无余。
 
 我们的男人之路,随水而去。
 
 22
 
 到了西藏后,我听大学同学在网上说,和他一起实习的秘书,自杀了。原因是领导把他的五千字稿子改得只留了三个字:同志们。那天,我同学和那个人喝了很多酒,向他说了很多在贵阳的故事。他说:一个惯于自嘲的人,绝不接受别人的嘲笑。
 
 鸟人,我的哥们,我拒绝悼念死人。你给我的QQ留言只有五个字:想念南明河。
 
 两个月后,我返回贵阳,夜郎书店和那一排低矮建筑,被刷上了“拆”字。民工兄弟们扬起工具,敲打着砖块。
 
 我打筑姐手机,又跑到网吧给她留言。几天都没有回音。
 
 夜郎书店已经夷为平地,只剩些断砖残瓦,那曾经独立的小世界荡然无存。我给筑姐留言说:我回来了,在夜郎书店门口等你。
 
 2007-1-24  香獐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