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果真是个妙人。

对广场上被洒水车扫过的烟蒂做出“广场上的烟蒂们,似乎本来是活的,洒水车来过后,它们都死了。”(《烟蒂》P34)这样的描写,实际上是对凌晨赶来收集烟蒂的老少之得益兴奋一瞬被浇灭的同情,这种瞬间视角转换,巧妙、感性又温情,表达含蓄但情感浓郁,让人沉浸其中,回味无穷。仿佛有鲁迅的味道。但大概鲁迅批判得尖锐而余地不留,与木心这含情脉脉的笔调又是不同。

用俏皮且精准的角度说出“庄严”与“滑稽”的关系,还打着哈哈跟神明狡辩,“庄严与滑稽隔一层纸,对这层纸,我有兴趣。每当四顾无人,忍不住伸手抽去这层纸。如若将来神明课我此罪,我有所辩:我是在四顾无人时才抽的啊。”(《7克》P47)

“心是个不平常的东西,朝朝暮暮持平常心?生是一大连串无可奈何的自我烦恼,实难认同禅宗大师们一天到晚都是头顶圆光不灭,那图画上的是用两脚规一转而成的哪。”(《7克》P47)如果被要求保持平常心而无法做到时,大概就可以这样反驳一句,“心是不平常的东西”。所以叫感性被理性压抑,难,也不通人性。

这是在手机里读《爱默生家的恶客》,实体书断货实在是遗憾,大概只能等再版或者再去网店搜寻,图书馆里有但是,终究是要收藏的,光阅读,手机中的陌生感大致会克服着读完。但是,终究是要收藏。

《哥伦比亚的倒影》也在断断续续地读。实体书在手就是神清气爽!

之前是楼老师介绍了《遗狂篇》来看,这是一篇在古国之间穿梭畅游的随想记,当时只截取了魏晋段落,我被这漫不经心而如雷贯耳的对话震慑,是如雷贯耳的世说新语段子,却以第一人称漫不经心地穿插其中,与高人问答,与名士清谈,肆无忌惮,天花乱坠。而我只能应接不暇,然后两脚哆嗦起来。从山脚抬头,山顶没入云霄,刚抬脚踏上山路,却在知道这高度后望而却步,只好望而却步。

在楼老师说有两本文集多出而转让过来时我心有余悸,这样的人我读得懂吗?直到书拿在手中也依然没能消除这种畏惧。

《哥伦比亚的倒影》第一篇《九月初九》讨论中国传统中人与自然的关系,诗文经史信手拈来,直接看得我晕头转向,又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所以好几次翻开,书签总停留在前几页。后来试读《文学回忆录》,一口气吞下两讲及最后一课,恍恍惚惚,感觉中了某种瘾嗜,但手头又没有这套新书,于是捡回《哥》硬着头皮读完第一篇,脑中混沌无暇整理,继续读起后面篇章,《童年随之消逝》、《竹秀》、《空房》三篇一口闷,醉了。

叙事散文写得剔透而温情脉脉,表面的冷眼旁观最后都要融进寂静默哀和无声叹息中去。有别于传统现代散文的地方在于,讲着中国传统故事:小时候上山拜佛、冥顽的老夫子、睿智而神秘的主持大师、消失的心爱之物、寂静的山林、被雪压弯的竹、无人的空房、满屋的信……却透着一股与传统疏离的孤独自视味道。
对美的追求,对艺术的死心塌地,不,也许该说是浪漫主义就够了,他写现实生活中的事物,广场的流浪汉、公车上的年轻人、莫干山的人家……揭露或者批判都是太学院的词——展现,展现就够了,他怀着温柔,含蓄的温柔。也许该说是,展现现实的内容含着浪漫主义的温柔。

打住,这样给人下定义该说是文学专业的坏习惯?不不,我没有恶意,顶多只是以己度人的不自量,只是我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想了解他的文他的人,我只能用已有的知识去判断和衡量。

特别喜爱的笔调,读来让我有瞬间的心跳加速,很神奇,想来想去,大概是叙述途中,突然带进思考、商讨、迟疑甚至埋怨的语气,让人有临场感,很近、很静,仿佛能听到他的呼吸;又觉他突然变得孩子气,把心底的不安和碎碎念都倾倒出来……是无意还是故意?

“我得入城谋职业,目前身边还有钱。老虎怎么不来。如果山上没有竹林,全放羊……也不行。还是现在这样好。”(《竹秀》P28)

“这黝黑多折角的石屋,古老的楠木家具,似熄非熄的大壁炉,两枝白礼氏矿烛,一个披棉被的人,如果……如果什么,我是说非常适宜于随便来个鬼魂,谈谈。既然是鬼,必有一段往事,就是过去的世事,我们谈谈。”(《竹秀》P28)

“山势渐渐陡了,我已沁汗,上面有座教堂,去歇一会,是否该下山了。”(《空房》P33)

“有什么可看呢,今天为什么独自登山呢,冬天的山景真枯索,溪水干涸,竹林勉强维持绿意。”(《空房》P33)

也许我的联想不恰当,但是希望找到自己痴迷的缘由和源头。

dramaCD[たいようのいえ](《太阳之家》),细谷佳正CV的中村大树。中村兄弟扫墓场景,中村基:“只要下雨了妈妈就会带雨伞过来,很怀念啊。”中村大树:“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大树是个叛逆期弟弟,但并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所以心地不坏,有点傲娇。细谷的语气很恰当且自然,断句中复杂的滋味表达得恰到好处。

杀菌当伴娘时经历的复杂心路,在台上自我介绍时“大家好,我叫……”然后良久停顿,把陌生不复当年的知己少女嫁出去的复杂心情无法表达……不能哭,只好叹息。

在呼之欲出的语气中戛然停顿,斟酌字句的犹疑,省略号和停顿语气中凝滞的空气,从这些停顿处表达的百感交集……大概那种焦虑和迟疑带着略微手足无措的无奈感,让原先隔着距离读着、听着的形象一瞬间鲜活,添上了十足的人情味。

木心的文集是06年开始在大陆出版,记忆中在青苑,确实看到过他的书,散装和“八种”都但当时没有翻看——即使有翻看也没能读进去,大概当时生出“内敛的散文?家里那些先读完再说”的武断,或者没能读出他的味道来。所以现在才说相见恨晚什么的,是妄语。相见早了却不识而已。

几天前《文学回忆录》到手,激动万分,捧着快递楼道中都不禁要裂嘴笑!期待这妙人如何侃侃而谈浩繁的文学长河!

……但是回过神来,脑中有一个声音冷冷地问:这又如何呢?为什么这么高兴呢?有什么好高兴的呢?你的生活会因此改变吗?你的专业技能、求职能力会因此提高吗?

于是一股泄气扯掉了愉快心情。

回来后拆封时却还是丢开了这股失落感,果然还是爽歪歪啊!而且看起来跟另外两本已有的文集是一个规格——这样更好,书架上摆开也能更加赏心悦目!

楼老师说书封被麻麻搁上饭碗弄脏了,想像那亚撒西的粉色上一圈油渍果真恶心……果断给它弄个书面!

昨晚用旧挂历捣鼓了半天书面,纸张太硬,封皮也是硬的,这样硬碰硬,徒耗力气。还是拆了,要么再去找些软纸或者布类来包,要么就这样平时注意保养。

但是今天注意到,书脊边缘已经显出旧迹,遗憾之余只能无奈——一直翻看,怎能永保干净?除非是每次翻看时沐浴更衣端坐书桌干净空气澄净,但这又不是膜拜偶像,这是多傻的疯狂,像希望永葆青春而膜拜的疯狂。我本身也不是太整洁的人,只是喜欢保持书本干净而已。算了,新物旧了自是体现其被使用的价值,旧物自有旧物的味道——我,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