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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达拉斯——亚特兰大

飞机清晨6点从达拉斯机场起飞,11点抵达亚特兰大。下飞机之后我乘轻轨到租车中心,等待我的是一辆白色福特Flex型越野车,手忙脚乱找了半天路,终于沿着20号州际公路一路向西驶去。

这辆Flex车身巨大,好像给皮卡的车斗加了个盖子。车窗外是望不透的密林,隐约可以看见闪出一角的村屋。除了路上的车,见不到人迹。下午1时,我来到公路边某小镇的一间旅馆。走进门问前台的黑人大婶下午要召开的ACT公司会议在哪间屋子,她指给我会议室的位置,却发现门锁上了。一个年龄60上下的白发瘦高老者站在门口,我跟他打招呼,你是来参加那个公司的会议的吗?他点头,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也会心一笑。我们走到另一间会议室里,他问我有没有吃午饭,竟然来得这么早。我说我是新手,有些吃不准时间。他点头微笑,说他也不喜欢迟到。

过了一会儿,几位胖乎乎的大婶走进来,跟老者打招呼,然后把门打开,十几只大硬壳箱子在角落里静静地等着我。一转眼,人们陆陆续续的走进来,我出去接了个电话,发现这家小旅馆周围已经停满了车。不断开过来的车子上走下一个个风尘仆仆的人,都穿着休闲的便装,但拎的是可以拖拉的公文箱子。2点整,会议开始,那个跟我打招呼的白头发老者出现在会议室正前方,他又是露齿一笑,然后问所有人,有没有不该来这儿却来了的呢?他等我们笑着,顿了一顿又问,有没有新闻界的朋友呢?

所有人当然都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老者说,刚才有人看见酒店前台写的会议提示就跟他说:哦,我知道这家ACT公司,你们不就是那个什么铁路公司嘛。大家哄堂大笑。会议结束后,那十几个还没有打开过的大箱子就被运送上车,我的大白Flex车上也装了几个。一个光头黑人男子是大家的中心,他话语幽默风趣,台风稳健,口若悬河。

2010年3月26日下午6点,佐治亚州首府亚特兰大西部密林深处一个小城镇卡罗顿,有一家存款规模不到2亿美元名叫麦金托什的银行外来了数名全副武装的州警,两个站在门口检查证件,两个站在二楼CEO的办公室门口,里面正在召开会议。电视台的记者只能站在大门外,面对他们的正是那个光头黑人男子,他穿着咖啡色的西装,打着红色的领带,滔滔不绝。6点过5分的时候,一辆白色丰田汽车载着三个黑人匆忙赶来,他们想从ATM上取款,但为时已晚。因为就在下午6点,这家银行所有的业务全部终止,从那一刻起,它被以白头发老者为首的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的执行队伍接管。

次日0时,我走出这家银行漂亮的三层小楼,回到酒店,工作刚刚开始。

二,洛杉矶——达拉斯

要说清原委,日程表需要往回拨20天。那正是个周五下午,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洛杉矶办公室,作为一名会计事务所内部审计师,我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接手正经的审计工作了。洛杉矶人给坐在办公室等活干的状态起了个销魂的名字:“在沙滩”。直到周五我的计划表里此后几个月都还是空白,沙滩生活还将继续下去,我已经开始盘算辞职回国。一个电话打扰了沙滩上这个恍惚的人,对方是公司一位级别非常高的合伙人,她问我愿不愿意下周去达拉斯出差,一个保密项目。

我被告知要去至少三个月,每周往返达拉斯与洛杉矶之间。

但去那儿做什么,她不肯告诉我。“你答应去之后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这方面的信息。”她的口气根本不容我商量,而且似乎早已听出我犹豫甚至想偷懒的心思,“我看到你计划表都是空的,现在你大概需要一些有效的工作时间吧,所以这是个好机会。”

我被她击中了,好吧,我以最快的速度订了去达拉斯的机票。但直到我飞抵达拉斯我都不知道我来这儿到底要做什么,我只知道周一早上要去市中心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大厦36层报到。

临行前我谷歌了所谓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才知道它们是独立的联邦执法机构,作为30年代大萧条的产物,为全美银行里的每一笔存款提供保险,它实时监控银行的经营稳定性,在银行无法周转时接管倒闭机构。在次债危机掀起的银行倒闭潮里,它就是美国政府的救火队。

那么我就要成为一名救火队员喽?

在进入项目的头两周,我被分配到存款组。我们九名新加盟的救火队员接受培训,同时等待联邦政府的安全审查结果。我们需要填写大量表格,包括保密协议,以及个人详细信息。因为是外国籍,我必须罗列在美期间所有的活动情况,据说会有人专门去一一核对。培训的内容以数据库为主,兼有各种银行存款产品知识。存款组的工作就是要把银行所有存款信息整理清楚,制作出来各种用途的表格,移交给FDIC。存款组的人占据了半个楼层,六十多名来自公司在全美各个办公室的年轻人坐在这里,紧张的盯着电脑屏幕。在这一层楼的另一半,贷款组还有八十多人坐在那里。仅仅我所在的会计事务所就有二百多人在这里为联邦政府工作。

此时我的心情极为忐忑,看着这个项目里忙碌的人们,它能否挽救我在公司的工作尚属未知,眼下要做的事情我能否承担起来也不得而知。其他几位新人也有同样的感受,他们都是最后一分钟接到通知,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要呆多久。大家都没有类似的工作经历,在这九个人里我年纪排第二。

第三周我被调到科技组,这个组没有人驻守达拉斯,大家都在破产银行就地工作。直到周三我才等来一个大胡子年轻人,他只有23岁,为培训我专门从佛罗里达飞过来,他用了半天时间跟我描绘迈阿密海滩的美妙场景,然后他告诉我,这份工比存款组的还要辛苦:要在那儿呆至少5天,每天工作14小时以上,为所有FDIC接管人员提供信息技术支持。

早上最早到,晚上最晚走,半夜时常加班,还要对所有的设备负责。

“但是你能攒很多酒店积分,以及航空里程,当然还有不错的伙食补助。”他朝我用力的笑了一下。

这基本上就是我到卡罗顿之前知道的全部。

三,卡罗顿——亚特兰大——洛杉矶

在卡罗顿,我面对的是一些从未接触过的东西,虽然本科在国内学通信,但所学皆为皮毛,并无多少动手能力。而在这里,首先要面对的是如何把大箱子里塞满的各种设备拿出来从头组建一套无线局域网。幸好FDIC从波士顿派来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带着我们爬上爬下,在周六零时之前完成了网络搭建。为了保密性,FDIC的工作人员只使用自己的网络,而这套网络通过一个外号“阿鲁巴”的大型服务器直接与华盛顿总部连接。

完成网络搭建之后,我们主要的工作就是日常性电脑和网络维护了,为所有人连接网络、打印机、扫描仪。我和带我的印度姑娘两个人大多数时间其实没有什么事情干。在我见到她的第一分钟,她就跟我说,明,你抓紧换到别的组去,这个组的活儿太无聊了。然后她又斩钉截铁的对我说:你知道这份工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酒店积分!

印度姑娘在银行二楼的会议室里选择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保证没有人能够从后面看到我们的电脑屏幕,她喜欢玩拼字游戏。虽然进项目不超过半年,但她已经关了25家银行。在她看来,所有这些都是例行程序,没什么要紧:开会,了解需求,运送设备,其中最关键的是要选好办公地点。

“上一次他们安排我坐在厕所门口,你知道,这种时候你要坚决反击!”她挥舞了一下拳头。

停车的事情成为接下来两天的主题,周日早上我被广播叫到二楼白发老者的办公室,他指着窗外对我说,那个大白车是你的吧?当然是我的,那么显眼,停在正门口的车位上。
“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把车停到后面的停车场去,把正门的停车位留给银行员工,这样对他们比较方便。你知道,他们刚遭遇一场变故,我们要为他们着想。”白发老者的语气平缓而低沉,他还朝我微笑,我觉得当我转身跑下楼的时候这微笑还停留着。

周一我们集体遇到了停车危机,这一天倒闭的银行要重新开门,欢迎惴惴不安储户前来取钱。因此,白发老者要求大家把停车场的车位让出来留给周围的老百姓,而我们的车需要停到马路对面的空地上。可是当大家把车停过去的时候才知道,这里属于私人领地,领主是一位老太太和她儿子。她们一开始并不同意,后来经过一番周折才办妥。

有一天我问带队经理,那个老太太为什么开始不同意又为什么同意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告诉我,这个人口不足万人的小镇今年已经遭遇两次银行倒闭了,这里的人对这种事心理有些脆弱。经理说的脆弱在我离开时感受到了,结束工作那天我跟一个叫做罗德的银行雇员一起搭电梯,这个原银行唯一的工程师整个人表情紧张透了,他刚刚跟买家派来的技术人员交谈过。我知道他在想自己的明天该怎么办。他手脚殷勤得简直过分,抢着趴在地上干活。而当我临走时在门口值班的警察跟我告别:“那么,也许不久还会再见哦。

”我只好摇摇头说:“但愿不要。”

这天早晨,印度姑娘已经提前飞到另一个城市去了,留下我把14个无线接入点,1台大型阿鲁巴服务器,16台笔记本电脑,6个路由器,5台扫描仪,8台打印机,几十根双绞线和网线以及若干插线板装箱,贴好邮寄签,给UPS打电话让他们到指定地点取。然后开着大白Flex去亚特兰大赶飞机回洛杉矶的家。

走之前还跟留在那儿做调查和财产评估的两个老头子核对了一些事情,他们要留下来在这里处置剩余没有交割的资产,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其中一个也是来自加州的大叔翘着白胡子跟我说:“回到加州帮我跟我老婆问声好,告诉她我过一个月会把这儿的地址用明信片寄给她。”

四,达拉斯——帕拉特卡

从亚特兰大回家不久,我又被派去佛罗里达州的帕拉特卡。

飞机早上7点15从达拉斯起飞,东部时间10点半到杰克森维尔机场。这个机场白而亮,净得像天鹅的羽毛。门口就有租车行的柜台,排队时遇见了同事,握手寒暄。一个父亲带着两三岁大的小女儿在租车,小姑娘抱着爸爸的腿荡秋千,让我想起树袋熊。

295号公路像是一个圆满的怀抱,绕过杰克森维尔市区,路过10号公路时突然想起来,地图上这里是10号公路的最东端,它最西端就是洛杉矶,心绪忽然像被牵连起来。这里距离我曾经居住的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市也不算遥远,8、9个小时的车程。

拐上15号国道不久,路边的树丛忽然闪开身,露出一个小码头,里面堆满小船,这就算跟烟波浩渺的圣约翰斯河打过招呼了。再行驶一段,河又不见了,瘦长的树组成碧绿的墙,遮住左右两端的地平线。车子不慌不忙的走着,不时会有水鸟飞过天空,又消失在林子深处。偶尔也有停留在路边的水坑旁啄食的,黑而大,像秃鹫,仔细一看竟慈眉善目。佛罗里达四季如春,西班牙人当初发现这里就以花命名这里,利玛窦翻译作花之屿,自然是种花的好地方,路边花农的大棚望不到边,有巨大的十八轮卡车负责运输。

也不知怎的就晃到了目的地,帕拉特卡,念起来像是印度人的名字。也难怪,佛罗里达过去是印第安人的聚居区,至今尚有不少保留地。1819年西班牙人把佛罗里达割让给了美国,于是华盛顿开始向这里大量移民,白人和印第安人之间经过几场战争,最终取得了控制,但旧的帕拉特卡也被毁掉了。距这里不远有一座叫做圣奥古斯丁的城镇,那是美国历史最久的城市,1565年由西班牙殖民者建立。

把车停在圣约翰斯河边,旁边就是跨河而立的大桥,桥下一排小码头,码头上和河里散着洁白的船,随着波浪轻轻摇动。有心的居民在自家码头上或搭一挂秋千,或建一座凉亭,一对老夫妇坐在船舱里,也不知忙些什么。一个坐在树下钓鱼的人或许用力太猛,把鱼漂甩在树杈上,竟怎么也勾不下来。河边的教堂顶上有人活动,当然不是来偷敲钟的淘气鬼,是维修工人在慢吞吞的干活。等了半天也听不见教堂的钟声敲响,好像时间从来没走过似的。

2010年4月16日下午17时,这个宁静如世外桃源的小城市帕拉特卡有一家规模2亿美元的北佛罗里达第一银行倒闭,被FDIC和佛罗里达其他两家银行一起打包卖给了加拿大最大的银行TD银行。我有份参与。

五,帕拉特卡——芝加哥——洛杉矶

帕拉特卡的事情在4月21日晚11时45分结束。4月20日下午把留下来长期工作的调查部切换到使用银行网络办公,21日下午4时,第一箱10台笔记本运走。21日晚6时打印机和扫描仪装箱。8时,9台无线接入点装箱。10时30分,另外8台笔记本装箱,并贴好邮递签。11时财务部门结束工作。11时15分通知华盛顿关闭服务器。11时20分,DSL切断。11时25分,DSL关闭电源。11时30分,阿鲁巴服务器关闭电源并装箱完毕。11时45分,财务数据库备份完毕后离开银行大楼。22日凌晨1点15,我驱车110公里来到杰克森维尔机场附近的Aloft酒店。22日凌晨5点50离开酒店。7点15分登机,下一个目的地是芝加哥。

早就想来芝加哥,终于来了,果真好。41号公路在市区沿密歇根湖蜿蜒,一面是浩荡的湖水,如海洋一般广阔,一面则是巨大的草坪,背后才是高楼丛林。从草地的角度看,这城市仿佛建立在半空中,气势如虹。我想起圣经里有天使从天梯上走下的说法,如果有天梯,大约是这模样吧。还是芝加哥,30年代阿尔•卡彭等人在这里呼风唤雨,我以为它是暗淡的,旮旯拐角挤着阴狠的目光,可它居然如此宏伟美观洁净。

4月22日晚在芝加哥办公室29层会议室里,公司负责全美金融领域的高级合伙人对在座一百多人分析了过去两年来银行倒闭情况,投影仪投出一根猛然在2008年挑起的折线,2008年25家,2009年140家,2010年截止4月20日已经关了70多家。对于老百姓,金融危机也许是个过去了的话题,但事实上它真正的影响从09年下半年才开始显现。他说,你们有幸经历这个历史时刻。历史时刻这四个字我感受到了,4月23日晚19时,芝加哥地区7家银行同时关闭,我有份参与其中两家。

23日夜里10点半,我在芝加哥南边100公里外的一个小镇,那个镇小的好像只有几个加油站拼起来的广场,我开着道奇车怎么也找不到要去的银行,就进加油站商店问收银员。她告诉我怎么走,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呀,刚才电视说那家银行已经关了。你确定你还要去那里么?”这个夜晚我关的那家银行,也就是我关的第三家银行,它小的就像个公共厕所,我们有两个部门的人坐在地下室小厨房里办公。当收银员说那家银行已经关了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往腰间摸去,我的FDIC徽章还好已经装进裤兜没有露出来。“不要让周围的居民看到你的身份,要替他们着想,他们的存款、他们的工作以及他们的感受。”这是每一次全员预备会议结束前负责任都会对在场每一个人仔细强调的话。

而位于芝加哥市区北部的林肯公园储蓄银行,是我关闭的第四家银行。这家银行隔壁有个德国餐馆,有白乎乎的猪蹄和胖胖的啤酒杯,马路对面有一家平民餐厅,早餐里火腿煎蛋棒极了。每天早上开车从酒店去银行,41号公路边上的密歇根湖波涛拍岸,晨跑的人就踩着这浪尖。林肯公园绿的发烫,只有在北方才能感受到春天冒尖的绿,真是惹眼,绝不是画布上能有的颜色。北方于我已经久违了,芝加哥的风真大,比北京还大,我对同事说,这风干脆把我吹到西海岸,这样连回家的机票都省了。因为从佛罗里达直接飞过来,身上还穿着短袖短裤,一下飞机我就冲进商场买了件大衣。这件大衣后来在我离开芝加哥前一天又退了回去,全额退款。这么鸡贼的事情成为同事中的笑谈。

到了芝加哥,才能感受到大城市盈满的生活气息,我喜欢看见晨起买早点的人,拄着咖啡杯和面包圈,脸上写着一天的计划。人们可以走路去干洗店取衬衣,走路去邮局,走路去购物,走路去约会。自从我的交通工具从汽车变成飞机之后,我就越发怀念稳定的城市生活。作为每次行动必须有的犒赏,经理请大家周日晚上在汉考克大厦95层吃饭,这儿是芝加哥最高点,前菜是金枪鱼和牡蛎,我点了龙虾汤和烤羊羔肉,好吃,窗外是满眼灯火。

走在这浓郁的城市生活气息里,偶尔会想到自己的工作会对这里的人们造成怎样的影响,甚至会矫情的担心自己破坏这宁静。据经理说,离此不远的另一处倒闭银行就遇到了些麻烦,在关闭时间到来之前大批记者就已经在门口埋伏守候了。那家名叫百老汇的银行主人的儿子是个政治家,同时也是奥巴马竞选总统时的重要支持者,奥巴马当选后空出来一个本州参议员位置,媒体认为此君最有可能上位,用中国话说,他上面有人。我们经理气愤的说:华盛顿从来就没有保守住任何秘密!

相比这样全美各大电视塔争相报道的波澜,林肯公园银行遇到的不和谐的声音就太微弱了。周日有一个中年女人在门口扯着嗓子抱怨,FDIC的接管人出去了解情况,发现竟然之前在另一家倒闭的芝加哥银行也见过她。

“你们为啥老关闭我的银行?”

“这要问你为啥老把钱存在问题银行啊,当一个银行莫名其妙把存款利息提高很多时,这可不意味着占便宜的时候到了。”

离开芝加哥时,我遇到了一点麻烦,设备被锁在机房里,拿钥匙的人却下班了。一想到会因此错过晚上回洛杉矶的飞机,我站在机房门口狂叫了两声,引得FDIC财务部的大叔大婶过来安慰。他们这时候已经结束工作要赶飞机去下一站。这些平均年龄在50岁以上的人,每天工作12个小时,每个月要换3、4个地方。所以他们给我的安慰是:“也好,你可以在芝加哥多休息一天啊。”

六,洛杉矶——菲尼克斯

因为连续工作十几天,我被获准在洛杉矶家中休息了三天,然后又飞到亚利桑那州的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我已经来过很多次了,路过也好,开会也好,培训也好。看来命中有缘,总有重逢时。

Avis租车公司的老经理态度很好,看见我的公司信用卡,就说他女儿也在会计事务所工作过,现在为州政府做审计。我要了一辆丰田的FUJI Cruiser,看起来很可爱,马力大,耗油不小,发动机后置,听起来也不习惯。我发现参与FDIC项目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租各种型号的SUV,整个项目下来我租过十几款SUV车。

周五全员预备会在隔壁城市召开,会议室很小,坐满了人。我的带队经理是个印度人,看起来像个20出头的小伙子,他很高兴别人觉得他年轻,在超市买酒的时候收银员要验他驾照上的年龄,他会兴高采烈的递上去。FDIC的团队经理有几个认识,以前在关芝加哥南部小银行时候见过。接收负责人叫吉姆,接收经理也叫吉姆,所以我们管领导叫两个吉姆。大吉姆照例问询媒体是否在场,然后他强调了一下这个银行非常的小,没有任何支行,全行一共只有24名员工,而我们在场负责接管银行的人超过了100个,所以在接触银行员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伤害他们的感情。我脑子里设想了一下100个人鱼贯而入的场景,如果我是24人之一,我会是怎样的心情。

因此我们不能一下子同时都进去,所有人分六批入场,4点半接收负责人和买家的CEO先进去,宣布接管,然后5点钟所有经理入场;5点半调查部、人力部、资产部和法律部入场;5点45,科技部、资产部、负债部、谈判部、资料部以及房产部入场;合同雇员6点入场,还有一些人被要求周六和周日再来。安排妥当后,2010年5月7日晚5时,菲尼克斯一家叫做亚利桑那城镇银行的小银行关闭,我有份参与。

周五银行关闭一小时后,FDIC在银行大堂开饭,银行员工先吃,他们吃完了轮买家的人吃,然后是FDIC的人,最后是我们这些合同雇员。银行员工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一次的交易模式是全部买下并分担损失,也就是说新买主会包揽破产银行的一切,所以基本上不会有人要被炒鱿鱼,他们看起来心平气和,似乎早就想到这一天的来临。

买家的CEO看起来是个蛮和善的红脸蛋老头儿,他们的银行也不大,只有几亿美元的存款,但是这几年他们在图森市扩张的很快,这一次终于把触角伸到了菲尼克斯。所以老头儿看起来很兴奋,脸涨得愈发通红。但是他们的科技部经理有点不友善,板着脸,说话也用词尖刻,充满怀疑。这些人切断了银行原网络的接入,这在关闭的头24小时里制造了一点小麻烦。

FDIC的人里也总会遇到几个不和气的人,有的人好像从一开始就一脸不高兴,嘴里嘟嘟囔囔。你小心伺候了,他们才停止,否则就会到处乱宣布,说自己没有得到公平的对待之类。有的人,一旦机器出现一点小毛病,立刻脸色大变,语气很重,好像天要塌下来。有一些FDIC来的科技人员,年纪大,非常的倨傲,认为我们这些小年轻什么都不懂,不按规矩来,一脸的不信任,甚至直接走过来问:“你在这儿干吗?”这样的工作,总会遇到各种脾气性格的人,也是没法子的。

事情还是能较为和谐的进行,这是一家小银行,活儿不多,甚至周六6点就可以下班了。于是全体去一家叫做“呼啸的叉子”的餐厅吃饭,然后去W酒店参加泳池派对。

周日大家更放松了,在办公室——其实是银行的厨房里有说有笑,带队经理的冷幽默很让人受不了。另一个见习经理凯伦没有参加我们前晚的饭局,她就是菲尼克斯本地人,家里有两个小孩,而她是单亲妈妈。她说自己总是出差,没有时间陪孩子,现在终于有机会了。这一天是母亲节,难得这位坚强的母亲能跟孩子一起度过。

七,菲尼克斯——芝加哥——洛杉矶

在菲尼克斯呆了5天,又转向芝加哥,这一次的地点在芝加哥机场附近,离市区有一定距离。

离开芝加哥机场时,我开着一辆白色的圣达菲SUV驶向远处那片钢铁丛林,预备会下午2点在市中心召开。到现在我已经体会到印度姑娘告诉我的事情:一切都是例行公事。我麻木的在机场、酒店和租车公司之间转换,每到一处最焦心的是寻找好餐厅,酒店积分和航空里程飙升,我开始盘算如何在假期里用掉它们。有一天我在飞机上看了乔治•克鲁尼那部《在云端》,我跟他的情况近似,只是没有艳遇,我们都是在美国各地飞来飞去带给别人坏消息的人。在美国像我们这种工作和生活状态的人很多,我在飞机上还遇到一个3200万里程的老头,据说他过去数十年每周往返达拉斯和东京之间。开完会回酒店的时候我已经困得不行了,几次都要在高速车流里睡着。回酒店睡了一觉才舒服。

接下来我的日记本很简单的记下这一行字:2010年5月14日18点,芝加哥东部的一家规模较大的西北银行倒闭,我有份参与。 

事实上,西北银行是我关闭过的最大规模银行,它有20多亿美元的存款,30多亿美元的资产,在芝加哥东北部有23家分支机构。但面对它宏伟的大楼我已面无表情,即便敏锐的记者已堵在门口疯狂地按着快门,我的同事还被他们问了问题,这个印度小伙子满心期待第二天自己的照片登上报纸。

完全没有。没有人在乎这里发生什么,连我自己也不在乎了。银行总部门口有个小池塘,池塘里住着大鹅夫妇和几只小鹅,它们每天横穿马路散步,导致车流拥堵,但大家都耐心等待,没人为它们鸣笛。值班警察居然在一楼大厅里架起了投影仪看电影,大家各忙各的。有一天我遇到了谈判部的胡子大叔,他正准备出门喝杯好喝的咖啡,于是我陪他一起,他跟我讲他的工作:与买家扯皮。

“昨天关闭时银行电梯坏了,你知道,我们叫来了消防队,还有工程师。这笔意外开销是今天一早上争论的焦点,他们不愿意掏这笔钱。”胡子大叔两手一摊。“接下来我们会回到总部,然后继续讨论,开会,发邮件,打电话,最少还需要几个月才能敲定最终的价钱。”他又顿了一顿,“不过这对于FDIC来说实在是一笔小钱,我们已经花掉今年预算的80%了,几百亿。”

接下来我们讨论了记者的事情,显然有人泄密了。“他们正在调查,但是你知道,绝大多数时候这种事情都会不了了之。”他撇撇嘴,“而且这种事要想做到密不透风也很难,上一次在肯塔基,我们联络了当地警察做安保,结果周五下午整个警局的人都跑到银行排队取钱了。”

我帮他挽救了他的私人电脑,因此他为这杯咖啡买单。在科技组我经常做一些杂活儿,上周在菲尼克斯我还为一个老太太修好了眼镜腿儿,她激动坏了。

工作趋于无聊,但工时却越拉越长,我被通知要在这里呆10天。我开始怀念洛杉矶,开始想念一些人。有一天午饭去一条小街道上吃的披萨饼棒极了,厚厚的奶酪和肉馅,再撒点辣椒粉。大家坐在拼起来的桌子上,能看得见菜单上的字和彼此的脸,不紧不慢的说些扯淡话题,随时可以走神。隔壁桌一群人在聚会,不同肤色的他们看起来好像几年不见,紧紧的拥抱。

而旅行久了,我也想在某地约个老友,紧紧拥抱。那就像是在对生活说十声你好。

八,洛杉矶——萨克拉门托——达拉斯

在家休了两天,又飞到萨克拉门托,这家银行非常小,在萨克拉门托东边20公里的罗斯维尔。这是我第一次来萨克拉门托。2000-2004年的时候,我是萨克拉门托国王队的球迷,韦伯带领的这支队伍,以华丽的进攻横扫NBA。如今我路过阿柯球场,仿佛可以听到球迷摇动牛铃的声音。在飞机上看,这里真的是望不到边的大农村,韦伯说他被交易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就凉的不行,吵着要回底特律。

此时我已经接到存款组的通知,下周到达拉斯报到,心情瞬间轻松起来,我已经受够了科技组的工作。2010年5月28日下午5时,存款不足1亿美元的格兰奈特湾社区银行倒闭,我有份参与。

回到达拉斯以后,首先迎接我的是高强度的业务学习。在科技组打杂了两个多月并没有学到多少东西,而在这里,我将足不出户从早到晚面对屏幕上的一行行数字。这是一个非常严谨的工作,FDIC的误差容忍度是0.01美元,也就是说,FDIC对最终存款核算数字要求精确到每一分。在存款组,一旦发生关闭现场对不上账,那就意味着巨大的压力。我一个经理曾经绕口令一般描述过这个过程:“周日凌晨你会接到一个电话,来自我们公司纽约总部的某个大人物,他会告诉你他接到来自华盛顿的电话,一个非常非常高位置的人。这个人是听了达拉斯FDIC接管部头儿的汇报,而达拉斯的消息来自关闭现场的接管经理。我要告诉你的是,华盛顿和纽约有一帮子人他们手机24小时开着,等着看各种坏消息。所以千万不要让坏消息传出去。如果你遇到麻烦,你可以联系公司每一个人寻求帮助,但你必须保证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压力还有可能来自其他方面,比如当FDIC找不到买家的时候,所有人都会面临来自储户的巨大压力。FDIC需要通知所有储户来取钱,如果这位老兄账户上的存款超过25万美元,很不幸,他只能得到25万美元,其余的钱就将成为金融危机的牺牲品。我见过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前来取钱的家伙,他从头到尾只重复一句话:“我要拿回我的钱。”他最终和两个汉子被荷枪实弹的国民警卫队员叉了出去,因为他试图用双拳砸烂柜台。

但在此之前,搞清楚这些储户是谁已经是一种挑战了。存款组的工作最耗费时间的就是整理账户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美国人喜欢缩写,手写的开户申请书有时候也非常模糊。而关闭一家银行要面对几万甚至几十万的账户,留给你的时间却只有不到24小时。这就需要我们提前做好准备,这就是所谓的预关闭:在关闭时间之前一到两个月获取该银行全部账户信息,完成各种数据处理和报表核算,然后带着整理好的模式到现场去。

达拉斯的生活是安定的,朝九晚七,酒店就在办公地点附近,步行上下班。在这里我睡得很好,因为对于过去几个月一周在东部时间,下一周在中部时间,周末又回到西部时间的人来说,严重混乱的时差早就让我的睡眠质量惨不忍睹。达拉斯唯一的问题来自饮食,市中心虽然干净整齐,一到下午5点像样点的餐厅都关门了,这里的人统统撤退到周边的居民区,那里才有好吃的。可在这儿我不被允许租车,只好天天吃快餐店的三明治、披萨。

这期间听说在芝加哥同事的那个印度小伙出了车祸,幸亏人无大碍。这一次他去了田纳西一个深山里的小镇,那里居然也有一家小银行,居然也倒闭了。我的经理于是绘声绘色的讲起冬天他在密苏里的经历,到处结了冰,他的车基本上是以一种跳圆舞曲的方式在路上前进的。旁边另一个同事也插嘴,讲述他圣诞节那晚在底特律郊区,周围全是没人住的空房子,阴森可怖,走到路上还不时会遇到犯了毒瘾的人,甚至冻僵的流浪汉,大家必须在警察的陪同下十个人一组一起出去吃饭。

“你看,其实出去关银行并不安全,你应该庆幸自己能呆在达拉斯干活,起码不用操心自己的性命。”他说。

九,阿科沃斯•桑德森

因为换组,大多数时间在达拉斯做预关闭工作,我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有出现场关银行。在存款组接到第一个任务,竟还是佐治亚,飞亚特兰大的航班上我脑子里一直响起雷•查尔斯的名曲《乔治亚驻我心》。

7月30日下午2点在亚特兰大北边一家去年被FDIC接收的银行大楼里我们举行了全体预备会议。在会上见到好几位老面孔,一一握手寒暄致意。大家看起来都还算比较轻松,毕竟,今年已经关了超过100家,再说这次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交易模式。即使是对于买家的银行,这也是今年他们买下的第九家破产银行。所有人轻车熟路。于是美国东部时间2010年7月30日周五下午17时,佐治亚州阿科沃斯市西北信托银行被FDIC关闭,而我作为存款组的成员,整理并移交了这家银行一亿多美元的存款给它的新主人。

周六早上4点30起床,从凌晨5点一直工作到晚上8点半,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因为进行的顺利,心情很放松。贷款组的两位同事因为利息不能对上账,压力要大很多,我们晚上9点钟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干活。贷款组常抗议我们存款组喜欢炫耀自己能早早完成工作。

这几日走进附近每个商场和超市,都是巨大却空旷,里面很少有人购物,无论是塔吉特百货还是沃尔玛。经理说,这就是经济衰退的表现,佐治亚今年倒闭的银行有几十家了,都是因为商业和营造方面的贷款坏账造成的。在各个城镇穿行,都能感受到那种凋敝的丧气。这一次的带队经理正巧家就住在这附近,周四的饭局上他说他十分不想参与这次行动,因为怕遇见邻居。

在阿克沃斯,我们的大领导维尼给大家讲了几个故事,这是其中最精彩的一个。

德克萨斯州的桑德森是电影《老无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an的一个外景地,离墨西哥边境只有5英里。这个镇子所在的郡的确在1980年只有一个警长和一个副警长。电影里高速路上抢劫那一段,就发生在这里。

这个镇有两家银行,两年前我们的高级经理维尼关了其中的一家。

当维尼来到这个镇上的时候,发现这个镇只有一条主干道,三个十字路口,有两家小旅馆,一个在进镇的地方,一个在出镇的地方。这两家你在谷歌上根本搜不到,所以,你没法预订。全镇最贵的饭馆不超过10美元一顿,当然你还真得感谢你能接收到手机讯号。

这里只有一个超市,一个酒馆,酒馆名叫宝宝,因为老板娘名叫宝宝。宝宝每天只干一件事,就是擦酒瓶子。维尼每天都去,因为他无处可去。

维尼住的那家旅馆,叫做毒蛇之家。名副其实的是,老板养了很多响尾蛇。老板之所以养响尾蛇,是因为这个镇子上的确有很多响尾蛇,它们经常就在外面爬。老板把自己养的响尾蛇放在笼子里,就摆在旅馆门厅。维尼每天晚上回到旅馆,第一件事是把床垫竖起来拼命地抖,确定里面没有响尾蛇。

桑德森有两家银行,虽然这儿只有2000人口,而这两家银行门对门。令人惊喜的是,FDIC居然为倒闭的那家银行找到了一个买主,只可惜就是对门那家。买家老板非常高兴,他跑到自己新置的产业里,握住每一个FDIC人的手,给他们拍照,然后裱起来挂在自己这边的墙上。他非常喜欢FDIC人做的每一件事,他对所有人的工作都感到好奇和惊讶,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有一天他走进大厅,手举巨大一杯威士忌,众目睽睽之下非要维尼喝下去,说你真他妈是个好样的。维尼说,哥们,我还要干活呢,这才上午十点呀。

于是老爷子跟维尼要了车钥匙,维尼巴不得赶紧摆脱老爷子,就给了他。当他晚上下班回到自己的车上时,忽然发现,车里放了两个巨型杯子,里面装满了皇家礼炮。正在这时候,负责保安工作的德州国民警卫队员走过来,一闻味儿,就问他:你难道要边喝边开么?维尼连忙说自己其实是打算回到旅馆再喝的。后来这两巨杯威士忌他跟另外几个同事喝了一礼拜都没喝完。

维尼说,这是他最糟糕的一次经历,也是他最喜欢的一次经历。基本上,他不会再有机会去那个地方了。德克萨斯州的桑德森,一个离墨西哥边界5英里的小镇,曾经有两家银行,如今只有一家。

十,斯托克顿

8月中旬,我被科技组的头儿借调去出现场。这个年纪其实只有24岁的小伙子说我欠他一个人情:“因为上次我们去关波多黎各的5家银行,人手紧缺,你说你持有外国护照去不了。”这倒是真的,美国是波多黎各的保护国,所以也要保护波多黎各人民的存款。

我的目的地是北加州的斯托克顿,飞机上遇到一个身体瘦弱的女人,话很多,自称凯西。她说自己曾经做记者,给电视台、报纸广播都干过。是广播影评人奖(1995年建立的一个电影奖项)的发起人之一。她干了12年电影记者,每周在纽约和洛杉矶之间往返,到处赶首映,连轴看片,然后要赶在截止日前写好稿子,准备好材料。然后她说自己认识这一行的人,大多干不动了,身体都完了。自己如今就呆在家。她的年纪看起来大约40多岁吧,也许有50。我们说到这种空中飞行的生活,她说这是美国梦的一面,“你是说另一面?”我说。

“不止,有很多面。”

斯托克顿是美国犯罪率第五高的城市,去年被评为最不适合居住的城市。这里是五号公路的中点,墨西哥的毒贩从南加州的口岸上来,一路向北,这里刚好成了个集散地。全员预备会的主题不是这一家银行的情况,而是个人安全。领导专门强调了车门要关好,不要夜里单独外出,如果遇到抢劫就把钱给他不要纠缠等等琐碎的事情。
头天夜里我依稀听到了几声枪响,但还是睡着了。美国西海岸时间2010年8月20日下午5时,加州斯托克顿市太平洋州立银行关闭,我有份参与。

同事娜塔莉的男朋友从香港飞来看她,小伙子去华人超市买了几样东西,在酒店简易的厨房里给我们烧汤做饭。我跟她开玩笑说,遇到这么贴心的男人就嫁了吧。娜塔莉与我是老相识,大家都来自洛杉矶办公室,一起进FDIC项目,她一直坚持留在科技组,因为这里的工作足够简单。

为银行打扫卫生的工作外包给了一家墨西哥人,一位母亲带着三个子女,每天晚上8点准时过来。我帮助合规部的一名大叔解决了一点小麻烦,他就常过来找我聊天。那天晚上他发现我在观察这一家人打扫卫生。

“他们看起来有些心事。”我说。

“他们在担心银行易主之后丢掉这份合约。”大叔说,别看这家银行规模小,它可能牵动着当地成百上千个工作机会:打扫卫生,送邮件,各种维修、采购,保安。“失业率就是这么上去的。”

但大叔自己也会面临失业的威胁,他跟我一样,是FDIC的合同雇员,来自其他公司。合规部的头儿是个60多岁的倔老头儿,脾气很大,他经常为了一点小差错冲着对方大吼大叫。那天我听见他冲大叔发脾气的时候声称要给他们领导打电话,取消跟他们公司的合作。我有些担心,过了半小时假装检查打印机跑进他们的办公室。这时候老头儿已经缓和下来,眨着布满皱纹的眼睛对大叔说:

“鲍勃,你说你54了,对吧?我今年62了,你有一个孙子?我有三个孙女。”他说到此处脸上并没有丝毫笑容,看起来非常疲倦,想了几秒钟继续说:“我心脏不好,医生让我少飞点。唉。我不是要故意挑刺,但是如果我们今天完不成这里的事情,他们的这些合约就有可能作废。你希望这么多人失去工作吗?谁都不希望这样。”

名叫鲍勃的大叔一直没有说话。后来我又回到达拉斯,再也没有见过鲍勃。

十一,达拉斯,达拉斯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的项目变化很快。

先是换了组长,这个讨厌鬼成为所有人背后议论的焦点。人们喜欢比较新组长跟老组长的不同,当然都是负面的:不允许请假,不允许迟到,不允许穿皱巴巴的衬衣,不允许闲聊。人们强烈的怀念过去那种自由、自在的气氛,于是新组长的所有一切都成了靶子:不懂银行业务,瞎指挥,自以为是,爱标榜自己,开会啰嗦,抠门,等等。

接着,由于FDIC在截止10月关掉的110家银行上面花掉了全年几乎所有的预算,他们不得不暂缓关闭那些资不抵债的银行。人们当然不希望在这里无所事事,于是越来越多的同事离开达拉斯,回到自己原来的工作岗位。大厦11层逐渐空旷,有时候只有几个人在这里办公。再后来FDIC引进了新的合作伙伴,他们把我们手里本来就不多的工作量分担了一半。到10月底,FDIC决定存款组不去现场参与关闭,而是远程处理数据。

我也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的去处,几番邮件往来后洛杉矶给我安排了一个客户,一家当地银行的审计工作。这有些讽刺,在处理了八个月银行尸体之后,我终于能面对一家活着的了。11月13日将是我在达拉斯最后的日子。

在达拉斯我一直没有租车,所以对它的印象始终是非常片面的,只有偶尔跟同事到郊区的酒吧餐馆娱乐,至今分不清东南西北。最全面的印象还是在每个礼拜天的晚上从洛杉矶飞过来的时候,从机舱里眺望的景,处处是光亮。曾经飞机上一位住在沃斯堡的老人骄傲的告诉我现在这一大片地区连成一体,有上百万人口了。

之前没想过会在这里做这么久,后来没想到会这么快结束。我刚来的时候组里有65个人,现在只剩下12个。聚散就像飞机下的灯火,此起彼伏,时隐时现。临走前到楼下餐厅吃在达拉斯的最后一顿晚饭,一碗汤,一份烤三文鱼,后来还叫了杯白葡萄酒。貌似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坐在同样的位子。人生就是在画圈中前进,好像云手。

要总结一下的话,很有意义的8个月,不止获益良多,也赢得了大家的信赖和喜爱。最后以关闭我的第11家银行作为终点,倒也不算太差的一句再见。分别时,组长甚至跟我要留twitter,虽然我不喜欢这个人,还是跟他握手道珍重。存款组有个不成文的惯例,每个离开的人都会给大家发一封告别信,开几句玩笑。我在信中说:“在这里至少我搞清楚了为什么我的活期账户一点利息都没有,当然我们在这儿的工作的重要性可不止这一点。朋友们,我们在拯救美国经济,以整理银行会计试算表的方式。”

2010年11月12日夜里9时,我走出酒店大门,去不远处的大楼完成我在这里最后一件工作。当晚有达拉斯球队参与的棒球决赛,酒吧里的人们情绪激动。就在几个小时前,远在亚利桑那的一家名叫铜星的银行关闭,作为远程处理这家银行全部1.9亿存款的人,我有份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