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南京的五姨的儿子五月三日结婚,我妈来找我商量。她如今在本市一家制药厂门卫,吃住都在该厂,每星期日休息,她便来我家。我打算和妻子同去,网上查了一番,拟乘坐二日上午10点11分的T712次列车,南京到站时间是当日下午5点22分。
四月廿六日上午,我去买票。售票员说五月四日前的车票都已卖完。下午我托人搞到三张。每张价格为一百五十八元,是这趟车的最低价,走高速的价钱和速度都差不多,不过坐火车舒服,我们都喜欢坐火车。
我妈原籍苏北,十九岁嫁来余姚,上次回娘家已是十年前的事了。这次各方面机会都好。她计划宿南京两夜,四日同苏北来的亲戚们回泰兴看望我外婆并参加六姨父儿子的婚宴。我外婆年岁已高,不来南京。至于泰兴,我和妻子就不过去了。我们在南京玩两天,等我妈回南京后一道返回,若她要在娘家多待几日(这是很有可能的),我们先走。
此事先这么定了。廿七日早上,我妈请假回了老家,采茶、做茶(到时送亲戚们的),并找了村中的苏北同乡,有话有东西一并捎去。


上次我妈去苏北是因为我外公过世。她本不打算去。当时我还在念书,我弟弟的身体又不好,这一家的日子依然紧巴,是我五姨拍来电报,表示我妈往返一应费用都由她来负担,如此,她才宽心去了。
我外婆生养有七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自然最小,我妈排行第七,小女儿。在她的这么多亲戚中,数她五姐最为有钱。我五姨父是镇江一劳改农场的领导,五姨则在当地的一家国营制药厂工作(那时他们住在镇江)——因此之故,小时候,从五姨家定期寄来的包裹中,有板蓝根之类。板蓝根微甜,我和弟弟常常偷偷泡了当饮料喝,觉得味道不错。
三十年前,我妈远嫁浙江,本指望这边的日子会好过一些,其实好不到哪里去,应是更差。在她嫁来之时,她的姐姐中有两个尚未出嫁(五姐、六姐),她们都留在了苏北,而成家后日子个个都过得比我妈强。生活拮据,婆媳不和,加之没有娘家人从旁照应,等等,致使我妈年轻时动辄逃回苏北,抛下我和弟弟,一去往往一年半载。只是在一开始或实是迫于无奈,比如说有传言,我妈要在苏北重新嫁人,我爸才会不远千里去接。但久而久之,我祖父、祖母便不再要求我和弟弟去信动之以情,我爸对此更是漠然置之——想当年,他必是大言不惭把我妈骗来(我妈经常这么说他),他本就无脸去见她家人,前几次不得已去接,想必饱尝冷眼无数(肯定还不止这些)——对从苏北方面曲折传来的口信,比如要我父亲应出于满足女方面子之类听而不闻。如此这般,日子照样过。
 
 
而我妈终于还是回来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个人走,一个人来。许多年里,我妈回家那天,是我和弟弟节日。每次,她都会带来大袋黄桥烧饼、花生米和衣服,这正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就算后来我们已懂事许多,于是表情呆滞,动作迟缓,可心里还是掂念着这些。我们慢慢地仿佛不情愿地走到母亲的身下,以便让她抱住,痛哭一顿,与之同时,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在众妇女的劝慰之下屋里气氛为之一变的那一刻。

 

在我以前的一个小说中,我曾写到过我母亲从苏北回到家中一幕,如下:
正月初八早上,小山拎着两只红枣包走在前往亲戚家的路上。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从他身边匆匆跑过,突然,在他前头刹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回走到小山身边,告诉小山,他妈妈回来了。他跑就是来告诉小山这个。往回走时,小孩主动提出替小山拿包。
妇女们嗑着爪子,三三两两分布在小山家门口。看到小山,她们便停止嗑,围拢到门前,眨着眼睛,纷纷对小山说:你妈回来了,快去,快去。说着,在背后轻推着小山。小山把门推开,拉着那个帮他提着红枣包的朋友走进了屋子。
小山的父亲已经起来,正坐在小方桌边上默默抽烟。小山的姑姑站在他身旁,双手叉腰,对她哥哥怒目而视,似处于两次骂之间。小山他妈坐在阴暗的灶间里抽泣。看到小山和门后探头探脑的妇女,她便现身,快步来到小山身边,把小山搂入怀中,哭声顿高。妇女们便都进来加以安慰。一、二、三,每次差不多数到八,妈妈就会放开小山,和妇女们点头招呼。妇女们随即和小山的父亲开起了玩笑,推搡着他的身体。随后,小山便看到他妈妈打开了桌上的包裹,从中取出一块布料,捧在手上。妇女们们争相抚摸,不住地点头,于嘴中发出“啧啧”地感叹。
包裹里还有一套大人穿的半新旧的军装、两件小孩子的滑雪衫、二件棉毛衫、一条背带裤、四只白糖包,以及一大袋花生。花生人人有份。小山额外又给了那个叫他回家的孩子一把。此外还有一包烧饼,放在另一只袋中。到家后,小山他妈已把它放到楼上。烧饼类似于焦饼,形状有所不同,虽经长途泼涉,依然香,吃的过程中会掉落芝麻。小山用小人书在下巴处接着,吃完后从中间对折书,把芝麻倒入嘴里。这些动作他做得熟练。一般说来,小山每两年肯定能吃到一次烧饼。
下楼时,小山在楼梯口碰到了正要上楼的弟弟。他已经穿上了滑雪衫。此种式样的滑雪衫村里还没有呢!小山反背着双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一帮比他小的孩子跟在他身后,伸出一只只脏兮兮的手来摸他的新衣服。年纪大一些的,则在门外不出声地瞧着……
 
 
小说中的小山就是我,小山他妈也就是我妈。旧军装和滑雪衫来自我五姨家。军装是五姨父穿下,滑雪衫是五姨的儿子穿下。五姨的儿子比我弟弟小一岁,个子我们都差不多。我九岁那年去过一趟苏北,和他玩过。如今二十年过去,我二十九,他二十七,是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
我去外婆家也就一次。我弟弟倒是去过多次。我妈带他去泰兴看病,在外婆家住过一阵,回来一时已不能改掉苏北口音。我外婆来过我家两次,第一次来时我还小。她是个小脚老太,记忆中,似乎她那时就已经很老了。最近一次是在四年前,我结婚,同来还有我妈的五个姐姐,二姨没来,我舅也没来。那是她们第一次以这么大的规模来浙江。一如我母亲描述,五姨娘长得白白胖胖,颇富贵,六姨也还嫩相,而其他姨妈和我母亲一样,皆操劳模样,其中一个看上去甚至比我外婆还老。我家中只有两个房间(一间新房,一间小房间),晚上她们就挤在小房间里(我本打算去宾馆给她们开几个房间,但被她们阻止,我妈叫我也不用开),加上我妈总共七个,三个睡床,四个睡地板。第二天早上我推门而入,她们都已起来,在一起哭。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是由于母女在一起这么齐难得,我不知道。她们当天下午就回去了。临别时,我外婆一再叫我有空陪我妈去苏北走走。
我参加工作后,我们家的日子总算渐宽裕。我猜想我妈是很想和我一起去趟苏北。可说实在的,我不怎么想去。不过,我没有表示出来,也不提议。大概是怕影响了我的工作,我妈也一直没有说起。
但此次我也还是没有去成。我的脚出问题了。


四月廿八日早上,起床时我发现左脚背长出了一个红疮,不是很痛,没有重视。过了一天,红肿隆起,向周边扩散,此时着鞋行走已觉不便。去医院作了检查,医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验了血,排除了痛风的可能,随后就被敷了膏药。医生说是要敷一个星期。我又观察了两天,见并无好转,只得告诉我妈我们不能去南京了,并让我妻子去退了车票。我爸(他在我妈当门卫的制药厂不远的一家继电器厂工作,住和我妈在一起)和我妈赶来。我爸看后认为是山虫咬的。的确,廿七日我上过山(有朋友远道来访,我们去山上玩了一天)。不过,下山后我曾在一家足浴店里泡过脚,那时它还好好的。我泡的是中药,或许是中药特有的香味吸引了家中蛰伏一冬的毒蚊子。我也说不清楚。
现在我发觉,当时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叫我父亲陪我妈去。虽说二日开始他就要上班,但即便他一直休息在家,我想他也不会去。我外公过世,他也没去。我妈这些年来说我爸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这个做女婿的,哪有你这样做女婿的。
我拨通五姨家的电话,让我妈告知五姨,我们不能去了,并要五姨于后天下午五点半的样子到南京火车站接——我五姨家搬到南京后,我妈还没有去过。
 
 
要离开这么多天,我妈所在的制药厂的领导肯定不乐意。虽说她时常送他土产,还在厂里给他养了几只鸡(在门卫室旁的空地上,我妈开辟了一块菜园,扎上篱笆,鸡们就生活在那里),但凭这些还是不够。我特意托人打去电话要求关照,且,正好我弟弟在一家夜总会保安,白天休息,可以去替一下,而晚上有我爸在。一切安排妥当,我妈便穿上新买的衣服,带着两只大包裹(装有笋干、茶叶之类)出发了。我因为脚的问题,没有去送她。就算我的脚没有问题,我想她也不会要我送,“我又不是不认得路”,她会这么说。
二日晚七时许,我接到张锋(我五姨的儿子)的电话,告知我妈已经接到,在吃饭。我们聊了两句,没什么可聊的。他说等一下,随即从话筒里传来我五姨的声音。因为我们没去,她很生气。她说六姨父的儿子原本也不打算来,我们说好了来,他和他未婚妻才要来。
我五姨讲的是苏北话,一快,我就听不明白。我问我妈,五姨说什么?我妈问我,脚怎么样?我告诉她脚还是老样子。
五姨的意思是要我们明天一定坐车过去,到了南京火车站后直接打的去酒店,这样还赶得上婚宴。我说还是算了,人家结婚,我拖着一只包扎过的脚可不好看,反正以后机会有的是。我妈也没作要求,搁了电话。她接听电话每次都匆匆忙忙,往往我这头话还没讲完,她那边已经搁下。
今年的这个五一长假,我便老老实实地呆在家中,只是每天坐公交去医院敷一次药膏,算上廿九、三十,连着敷了九天才见好转。现在的医生不懂,如果换成是一个土郎中,我的脚早就可以治好。我父亲这么说没错,问题是如今去哪里找郎中。
如我们所料,长假过去,我妈还没有回来。她打来电话说要再住一个礼拜,十五日来。


十六日一早,我们还在睡觉,我妈来了。她昨晚到的,在江苏总共呆了十三天。一如当年,她带来了生花生和黄桥烧饼,据说还有五公斤黄豆油,分配如下:两斤给单位领导,两斤给我家的邻居,四斤给我们,剩下两斤留给自己。我妈说黄豆油好,吃黄豆油长命百岁。烧饼我尝了一只,味道自然大不如前。中午的菜是用黄豆油烧,午饭时我妈给我们讲起了此趟的经历。
她在南京只宿了一晚,三日晚便回了泰兴乡下。六日,六姨父的小儿子在泰兴结婚。这次外婆也去了。五姨和六姨的媳妇都没有我妻子长得好看,但家里很有钱,六姨父的亲家是自来水公司的经理,五姨的媳妇在厂里做秘书,老板也是女的。母亲如是说。
我问那边消费如何,我妈说和我们这里差不多,但是南京的菜不好吃,太辣了,还不如泰兴的。两家分的都是中华烟。张锋现在是一家厂的经理,每个月工资有八千多。
我妈问我,为什么张锋有这么高的工资?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他是经理嘛。
也许是钱多了的缘故,我妈告诉我,五姨现在人有些变了,她登记了十个房间,其中二间是留给我们还有六姨的儿子和他未婚妻的,其余八间居然都给了姨父方的亲戚,就没打算让苏北的亲戚们住。我六姨父(他是苏北乡下一个村的村支书)很生气,吃了饭便打的走人,我妈就跟他们一起走了。
其实也不能怪你五姨,五姨父的亲戚个个有钱,他们送礼送八百,六姨父他们只出了三百。
我问我妈送了多少,她说她本也打算送三百,不过五姨只叫她出了一百,倒是送六姨父的儿子送了五百,六姨父说三百不够,还向她要见面钱,就又加了二百。
 
 
这趟回娘家,我妈花钱将近二千。我妈说我爸不高兴,现在她身上已经没钱了,要我等会给她一点。
我妈算了一笔帐,除了六百礼金外,还有四百是还三姨的,几年前我妈因骨质增生动手术,三姨寄来过四百。这样就去了一千,给外婆三百零用,再加上车钱,杂七杂八的,带去的钱用了个净光。她记起一事,她说五姨、六姨家办喜酒,舅舅都没来,他常年在外面打工,不过,就算在家,他也不会来,他老婆不会叫他来的。他们当然也没叫舅妈。舅妈虐待老人,姨妈们早都和她断交。此次,我妈还是去看望了她。去之前,买了一箱方便面、一箱饼干,到舅妈家时,只见个小孩。小孩不认识我妈,我妈就告诉他,她是他七姨。
我问亮亮,你妈在家吗。亮亮说不在。我又问,是不是在楼上。亮亮摇摇头,你舅妈肯定教过他。我晓得她人在楼上,在小店里我问过的,她是不想见我。我说,那我去楼上看看,亮亮便喊妈妈、妈妈。我上楼,她果然在,在床上睡着,也不起来,说,是姐姐啊。我故意说,你不是在嘛,亮亮怎么说你不在。她不理我,我看她什么脸孔,戳穿了她就走。我到了小店里,把东西退掉,说是吃了个闭门羹。她们都骂,这个人真没脑子,哪有上门的菩萨不烧香的。小店的老板娘说她去说说,既然来了,让我等等,难为只一个弟弟。后来你舅妈就跟着小店老板娘来了,中午我在你舅妈家吃的饭,她倒是杀了一只鸡。
亮亮是计划外生育,为此,舅舅家曾被罚去很多钱。女儿晶晶今年二十,在黄桥读高中。我妈不知从哪里听说,晶晶认为姨妈们看不起她们家,她要给她妈妈争口气。“这自然是你舅妈怂恿的,她一个小孩子晓得个什么呢?”晶晶明年考大学,我妈就又摸出了二百。这是去之前就打算好了的。这一家的日子过得糟糕。
 
 
外婆现在住你三姨家里,年纪虽然大了,手脚还勤快。你三姨有权,在家里说了算,你外婆住得也舒心。不过,你六姨父这回说了,要轮流。你五姨不想轮流,她可以多出钱。你六姨夫他们几个对你五姨和五姨父的意见很大。你五姨待我是好,我本来要送三百,她只叫我出了一百。
我说,你已经说过了。我妻子在一旁含笑不语。她已经吃过饭,觉得有趣,还听着。
外婆几岁了?
八十九了,你外婆活得太长了,活得太长了不好,像你五姨父宁愿多出钱,幸好你外婆的命相好,不克子孙。这回我给你去算了个命,算命苏北便宜,只要六块钱。瞎子说了,你命中注定不会有这个囡的,明年会再生一个囡。你和阿燕属免,明年鸡年,鸡兔犯冲,瞎子说让小孩寄拜一个属龙的就百事大吉了。瞎子还说,你弟弟的命不会长。这个你还是不要和你弟弟说。这次我没给他算。他现在这个工作太苦了,你给他找过没有?
还没,没这么容易,这么便宜,你怎么不给他也算一个?
来不及了,你六姨父叫的车来了。他书记还当着,村里他说了算。你六姨父年轻时很风流的,不过待你六姨好。他现在也老了。
 
 
此次,我妈在三姨家宿了五夜,后几日便住在六姨家,其间,几个姨妈家都去走了,只有一家没有吃饭。姨妈们住得近,最远的三姨家距六姨家也不过十里。在一张这次从苏北拍来的相片上,我妈推着一辆天蓝色的自行车,站立于乡间小道,背景是虚化模糊的村庄,时间是中午,五月初的阳光剔透,还有穿着的关系,我妈穿着五姨的一件颜色鲜艳的毛衣,相片上的她要比实际年轻一些。她看着镜头正要笑,还没笑开来就被拍了下。自行车她不会骑,这辆车子应是六姨,那天,她们是从三姨家吃了午饭出来,相片后面的村庄就是三姨家所在的村。
从六姨家到黄桥不远(在解放战争中,国共两方曾在黄桥打过惨烈一仗,其中共产党一方的指挥者是陈毅,此事小时候我爸讲过,我记得至今),六姨父送我妈到了黄桥。这次带来的烧饼我妈就是在黄桥车站外买。然后她坐中巴到泰兴,从泰兴到镇江,再从镇江乘火车。以前回家走的也正是这条路线。直接从泰兴到余姚的车现在也还没有开通。
我问我妈有没有哭。走之前,六姨父带她去三姨家和外婆告了个别。我妈说,外婆的脑子还很清爽,她说七儿下次来时,该是你破姥姥老了。
那下次外婆老了,我们陪你去。
我妈点点头。因为领导要来加班,今天她得早点回去。饭后,我们看了看她带来的一叠相片。都是这次在苏北拍的。我妈在一旁解说。破姥姥,她指着一张说。她不说我也知道。相片上的外婆坐在三姨家门前的一把小凳子上,瘦瘦小小,和四年前没什么两样。在她身旁,卧着一只黄色的长耳朵哈巴狗。是三姨养的,我妈说是可以卖好几百块钱。下一张是她和外婆的合影,是她们仅有的一张合影。我妈要我替她保存着。


我家在六楼,最高层,带阁楼,烧饭、吃饭都在阁楼。邻居大妈吃了饭过来,我妈和她在阁楼上聊天。邻居大妈也是苏北人,比我妈早来浙江两年。在两人的谈话中,时而会蹦出一句苏北话来,语速非常之快,可能并不快,是听不懂的缘故。后来,我上楼取一本书,她们还在聊。我问她们在说什么。我妈说,姨妈们都说她的戒指是假的,“这戒指怎么会是假的呢,你多少钱给我买的?我跟她们说是你一千多块钱给我买的”,说着,她摘下戒指,往地上丢了几次,要我听听声音,因为姨妈们听了声音后更加肯定这是假的。
几分钟后,她下楼来,她要回厂里了。“烧黄豆油时多熬一会”,在门口,她高声嘱咐我们。这大概是邻居大妈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