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山

学生们望着我,满怀期待。
我给他们讲解,艺术的生命其实
是一种无休止的劳作。他们的表情
几乎没变;关于无休止的劳作
他们需要知道得更多一点。
所以我给他们讲述了西西弗斯的故事,
他是如何被判罚将一块石头
推上一座山,并清楚这一努力
会毫无结果
可他仍然无限期地
重复它。我告诉他们
这中间有一种快乐,在艺术家的生命中,
某种逃避裁决的快乐,
而后我又讲到
我自己也正秘密地推着一块石头,
偷偷地把它推上一座山
从它那陡峭的一面
推上去。为什么我要
对这些孩子们撒谎?他们并不在听,
他们不会被蒙骗,他们的手指
在木头桌面上轻轻扣击着——
…………

          高 

学生们望着我,满怀期待。
我给他们讲解,艺术的生命其实
是一种无休止的劳作。他们的表情
几乎没变;关于无休止的劳作
他们需要知道得更多一点。
所以我给他们讲述了西西弗斯的故事,
他是如何被判罚将一块石头
推上一座山,并清楚这一努力
会毫无结果
可他仍然无限期地
重复它。我告诉他们
这中间有一种快乐,在艺术家的生命中,
某种逃避裁决的快乐,
而后我又讲到
我自己也正秘密地推着一块石头,
偷偷地把它推上一座山
从它那陡峭的一面
推上去。为什么我要
对这些孩子们撒谎?他们并不在听,
他们不会被蒙骗,他们的手指
在木头桌面上轻轻扣击着——
于是我收回
这个神话;我告诉他们这一切
发生在地狱里,而艺术家说谎
因为他为抵达所困扰,
他感觉到了顶点
就是他将永远栖居的地方,
一个他的负担得到转换的地方:生命中的每一刻,
我都站在这座山的山顶上。
我两手空空。而那块石头
却已增加了山的高度。


阿喀琉斯的凯旋

在普特洛克勒斯的故事中
无人幸存,包括阿喀琉斯
他近乎一位天神。
普特洛克勒斯与他相似;他们穿
同一副盔甲。

在这些友谊当中,总是
一人服侍另一人,一人不及另一人:
这种等级制
总是显而易见,尽管传说
不可信——
它们的来源则是幸存者,
那个被抛弃的人。

与这种损失相比
燃烧着的希腊战船又是什么呢?

在他的帐篷里,阿喀琉斯
为他的整个生命而悲伤
可天神却看到

他是个已死的男人,是爱的
那部分以及作为
凡人的那部分的牺牲品。



Love Poem

 

There is always something to be made of pain.
Your mother knits.
She turns out scarves in every shade of red.
They were for Christmas, and they kept you warm
while she married over and over, taking you
along. How could it work,
when all those years she stored her widowed heart
as though the dead come back.
No wonder you are the way you are,
afraid of blood, your women
like one brick wall after another.

 

爱之诗

 

总有些东西由痛苦构成。

你母亲编织。

她用各种不同深浅的红色织成围巾。

为了圣诞节,让你保暖

当她一婚再婚,带着

你。这是怎么过来的,

那些年她从未以寡妇之心示人

如同死者重新活了过来。

难怪你成了现在这样

怕血,你的女人们

象一堵堵难以逾越的砖墙。

 


前两首找不到原文,但周瓒翻译过来的文字很舒服。最后一首是自己尝试翻译的。

《高山》:对意义的追问是永无止境的一种执念,对于艺术家和作家而言,这意味着为什么创作,创作最终有什么意义。萨特在《词语》(也译《文字生涯》)中这一追问成了整本书的主线,他使用了一个比喻,写作就像跳上了一列火车,他只是一个无票的旅客。但他向检票员辩称,他肩负着秘密而神圣的使命,他必须前去拯救等待他的众生。这种感受在很多思想或艺术狂人那里或多或少都存在,苏格拉低面对陪审团时为自己辩护说自己受到了神喻指示,歌德同样认定自己就是那个为写作而生并因此获得荣耀的人。对萨特而言,他下了一个帕斯卡尔关于上帝存在式的赌注,是“对未来的期待造就了我”,是未来之光照耀着现在的生活,但是最终“回顾性的幻想已经破灭;殉道、得救、不朽,这一切都土崩瓦解了。……。我又变成了那位无票的旅客,就向我在七岁时那样:查票员走进我的车室,他看着我,神情没有过去那么严肃,……只要我向他提供任何一个能够站得住脚的理由,他都会接受。不幸的是我连一个理由也找不到,甚至我根本就不想寻找什么理由。我和他就这么面对面地,尴尬地僵持在那里,一直到列车到达第戎为止,我清楚的知道,那里并无任何人在等我。”确实,无神论对每个具有世界图景的人来说都是一项残酷而长期的斗争,否则,写作可以轻松地得到最高的允诺和保障。

在这首诗歌中,我们看到格吕克对写作意义的痛苦追问,她对学生采用西西弗斯神话作了加缪式的解答,作为写作自足性堂而皇之的理由:重要的不是我们能不能抵达山顶,而在于不停和滚落的石头抗争,正是抗争使生命(写作)的虚无拥有了意义和尊严,这样没日没夜的苦役就被转换成了所有快乐和心灵慰籍的源泉。但是这个理由连学生都骗不了,更不用说是自己,如果她愿意相信的话,那只是宁愿呆在这样的自我欺骗当中而已。最后她不得不让这种追问以诚实的方式继续下去,“他为抵达所困扰,/他感觉到了顶点/就是他将永远栖居的地方”,就像我们在阅读一篇小说时那样,总是期望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即使它的过程已经十分精彩。那个顶点才是我们所有勇气的支撑点,在那里,我们以为所有的苦役,我们在“地狱”中的行程将会重新得到评估,并获得价值。但是格吕克告诉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刻,/我都站在这座山的山顶上。/我两手空空。而那块石头/却已增加了山的高度。”其实她早就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让自己停留在西西弗斯神话那里。

诗歌场景安排得特别好,增加了学生这个对立面之后,对我的反思起到了很自然的推动作用,而且大大增强了诗歌的丰富性,这个形式其实和博尔赫斯处理玄学化的短片小说有异曲同工之秒。

 

 《阿喀琉斯的凯旋》:格吕克1985年出版的诗集就叫《阿喀琉斯的凯旋》(1985),该集国家图书批评界奖、波斯顿全球文学出版奖,以及美国诗歌协会的梅尔维尔·凯恩奖。该诗为其中一首。诗歌的背景是荷马史诗,对西方文化来说,这些传说就是他们历史的一部分。阿喀琉斯是人间无人匹敌的英雄,普特洛克勒斯是阿喀琉斯的同性情人,在特洛伊战争中,阿喀琉斯对希腊联军统帅阿加门农的所为不满而退出了战争,希腊联军节节败退。于是普特洛克勒斯披戴上向阿喀琉斯借来的铠甲重新参战,并为特洛伊第一英雄赫克托尔一箭射死。为了复仇,阿喀琉斯重新加入战争,并亲手杀死了赫克托尔,但在接下来的战争中,阿喀琉斯被夺取第一美人海伦而直接引发特洛伊战争的帕里斯王子用毒箭射中命门脚踵而死于疆场。

 《爱之诗》:这首简短表达了母亲的行为如何对“我”的性格产生深刻影响的。丈夫早死,母亲坚强地拉扯大孩子,母亲对孩子的爱中包含着对自己痛苦的隐忍,“她用各种不同深浅的红色织成围巾。/为了圣诞节,让你保暖/当她一婚再婚,带着/你。这是怎么过来的,/那些年她从未以寡妇之心示人/如同死者重新活了过来。”但是另一方面,对孩子来说,她独自承担痛苦同样也是一种隔阂,她不愿意和他分享她的内心世界,他被隔离了起来,以致于他长大以后走向母亲的反面:“怕血”(对母亲织的各种红色围巾的反面),你的女人们/象一堵堵难以逾越的墙砖”(母亲的反面,难以和一任任的妻子沟通并真正在一起),他对母亲的情感我们可以从题目和诗歌中看出来是微妙而复杂的:既爱又带着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