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我的一篇工作用文,外人看来会比较无聊,和我一起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人,应该会有共鸣。

在张浦的西北部有这样一个地方,从本质上说她只是一个工厂,然而不同于现在的企业,这个工厂除了成产功能还具备了生活功能,厂区内从职工住宅到学校、医院、邮局应有尽有,俨然一个袖珍的城市。现在的她破落、沉寂,昆山新一代年轻人可能已不知道她的存在,然而倒退三十年,这里每天都上演着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是人人欣羡的效益好、待遇高的好单位。

这个地方现在叫做张浦镇振苏社区,过去则是上海振苏砖瓦厂。

任何文化现象的出现,都有其历史渊源,振苏与众不同的文化风貌也一样,它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从建厂开始,在将近一个世纪的漫长发展历程中逐渐形成的。可以说振苏的文化,与振苏砖瓦厂的兴衰荣败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一,曲折的雏形期(1921-1949)

“振苏”,全称为上海振苏砖瓦厂,筹建于1921年,由上海申泰营造厂厂主钱维之创建,占地面积300亩,于1923年初正式点火投产。起初选在昆山县张浦乡北村为厂址,主要因为水运便捷,可以将生产的砖瓦通过吴凇江水道,运往上海市场销售。

一战期间,欧洲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忙于战争,对华的资本和商品输出减少,因此一战前后中国的民族工业得到空前发展,迎来短暂的黄金时期。振苏厂于1926~1930年盈利30万银元。抗战爆发后,日军占领苏州地区,振苏被迫停产,解散了400多名工人。1943年3月,严庆祥购买振苏砖瓦厂,改名为振苏机制砖瓦股份有限公司昆山厂,招收工人500余人,恢复生产。1948年8月,国民党政府发行金圆券及实行限价,砖瓦产品被抢购一空,金圆券贬值,生产难以为继,振苏又一次停产。

至此,解放前振苏的历史告一段落,这段时间振苏的发展,既有盈利30万银元的优秀业绩,也有被战火逼迫停产的窘境。然而经过增购后达到400多亩的占地面积和高峰期达到500以上的工人数量证明了振苏已经具有了一个集中居住地的初步条件。

当时的昆山还是农业县,人们以务农为生。因此振苏的工人多半是因灾荒或动乱而背井离乡的外地人,其中最多的就是苏北人。这些人本来就是无根飘萍,只要有活命的地方就能扎根,因此不少外来的工人将家安在这里。到了1944年,随着职工队伍的壮大,成家立业的也越来越多,振苏甚至成立了第一所职工子弟小学,学生人数20人。一个集生产、生活功能于一体的大型工厂的雏形已经成型。

二,辉煌期(1951-1989)

解放后,全国上下百废待兴,面对着被战争摧毁的家园,砖瓦是必不可少的建筑材料,从这时起,振苏迎来了全新的发展时期。

1951年初,振苏砖瓦厂接受华东防空后勤部订货2000万块砖,得以恢复生产。1952年与华东防空后勤部实行公私合营。1953年1月划归华东建筑工程部,成为上海最大的砖瓦厂。1959年评为全国先进集体,获全国工业、交通、基建、财贸方面社会主义建设先进代表大会颁发的红旗。之后因为规模不断扩大,工人生活条件相对较好,也吸引了不少昆山农村的劳动力加入,丢掉锄头,成为当时地位最高的工人。1988年和1989年振苏砖瓦厂先后评为上海市先进企业和国家二级企业。1952~1990年累计投资2884万元进行扩建和改造,拥有42门轮窑1座,隧道窑4座。人口高峰时达到5000人左右,超过一个镇的居民人数。

由于解放初期,砖瓦厂的产品由国家收购,公私合营后,产品由主管部门包销,直到八十年代中后期才逐渐由企业自销。这段时期的振苏,可谓风光无限,只管生产,不愁销路,企业规模不断扩大,职工生活质量也不断提高。到八十年代,厂里已经设有医务室、电影站、工人俱乐部、图书室、溜冰场、公共浴室、菜场、学校、银行储蓄所、邮局、自来水厂、变电站、汽车站等公共设施,各种红白喜事不出厂门就能操办。厂里还定期组织歌咏大会、篮球比赛、书画展览、短途旅行等活动,供销社还供应不少上海产的名牌商品,无论是生活便利性还是职工福利的优厚程度都相当可观。

随着时间的推移,建国后迁入振苏的职工子女逐渐成人。除了接父母的班继续砖瓦生产以外,为了解决就业问题,八十年代振苏还成立了不少集体企业,如彩印厂、皮鞋厂等,也都红火了一阵。

振苏从诞生开始一直都是一家上海企业,虽然职工大多是苏北、安徽、山东等地迁入,却工资高、待遇好。而此时的昆山,依然是一个农业比较发达的县城,部分乡镇居民的物质生活条件一般。此时的振苏职工有很强的自豪感,这种自豪的表现之一是文化上的自我认同。振苏人生活在一种后天改造形成的文化里,带有各自原籍地的文化色彩,互相混合,同时随着一部分昆山本地人的迁入,又掺杂了部分昆山传统文化,最终衍生出一种独特的移民文化,文化的根基不在苏北,不在上海,不在昆山,就在振苏砖瓦厂。新一代振苏人浸淫在这种特殊的文化氛围里。

三,衰败期(1990—)

当时代的脚步走到改革开放之后,经济的发展、物质财富的增加也同时带来了变革的阵痛。计划经济下国营企业的风光已经逐渐暗淡,随之而来的,是市场经济无情的优胜劣汰。

1984年计划体制改革,企业自销比重逐年增加,1987年销售业务全部下放给各砖瓦厂。至此,振苏砖瓦厂发展的曲线开始向下坠落,亏损、负债、破产,从盈利到倒闭不过是十来年的事,国有企业体制上的诸多弊病在此时一一暴露,就像一架负荷过重的陈旧马车,已经无法在市场的竞赛中取得先机。

而建筑材料的改革使得粘土砖瓦制品淘汰的命运成为定局,1992年国家发布了《国务院批转国家建材局等部门关于加快墙体材料革新和推广节能建筑意见的通知》,明确规定逐步禁止生产和使用实心粘土砖,积极推进新型墙体材料的运用。这给了振苏又一个沉重打击,企业管理上沉疴已久,加上产品也没有了市场,最终将这个百年老厂推向末路,于1996年全面停产。

工人们下岗的下岗,退休的退休,生活条件早已不复当年的优渥。需要养家糊口的青壮年纷纷走出振苏,融入到昆山各地的工厂、超市、企业。七零后、八零后的年轻人在走出学校后更是直接在昆山找了工作,在昆山结婚生子、安家立业。振苏原住民逐渐流失,只剩下一些退休老人或在城里买不起房子的人还在坚守。厂里的银行、学校、邮局、食堂等设施也都缺乏经费而陆续关闭。因为工厂已经解体,为了解决剩下的居民的生活管理问题,张浦镇将振苏划为一个社区,进行日常管理。至此,除了土地归属权的问题还有待解决。振苏已经从一个与昆山格格不入的上海企业完全变成了昆山的一部分。

随着老年人的逐渐去世,年轻的振苏人与家乡的羁绊终将斩断。他们通过各种方式逐渐融入昆山:在昆山工作、说昆山话、和昆山人通婚,最后认同昆山文化。而等他们的后代逐渐成长,和振苏文化基本上已经没有太多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