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JAMIN的毒
大约是五六年之后刚刚结束的夏天,北京的街头狂风大作,蓝得空旷的天空中满是被风吹着不断改变形状的云块,云底铅灰厚重,而被阳光穿透的部分则是刺目的白。
这样一个天气里我偶尔走进据说是全场七折的第三极书局,像平时那样漫无目的地闲逛,站在书架旁翻阅一些印刷精美质感厚重价格也同样不菲的大部头,然后我终于又看见了BENJAMIN的书,只看封面便认得出来,巨大而炫目的女孩头像,略带紫色的殷红色调在女孩的头发、双眸与娇艳的唇上燃烧,鼻翼与面颊在绚烂的高光下又白得近乎透明,一些笔触如同狂风吹过般凌厉而又粗犷,另一些却温婉若水。
令人屏住呼吸的惊艳。
每个人一眼看到BENJAMIN的画总是如此印象,色彩,光,笔触,总是如此勇猛卓绝的同时又如此含情脉脉。
我拿过那本书,发现那是一本小说,标题是苍白的,仿佛被刀劈开一般的字体。
我们去哪儿
Where shall we go?
与BENJAMIN这个名字的相遇大概是在2000年,依照我模糊的记忆,那时候那个家伙和他在国内漫画界内风格独一无二的彩色插画一起横空出世,登上各种国内漫画杂志并震撼我们这些尚在日漫中浸泡对国内漫画界只算是一知半解空怀美好愿望的小屁孩们。
在中国,动漫是一条血淋淋的荆棘路,每个动漫迷们心中千回百转无法言说的伤痛,如果看到这些文字的你同样是资深动漫迷便会明白我所写下的这些,如果你同样那个时候就知道BENJAMIN,便会明白那时候他的出现是多么响亮动人多么华丽。
我跟死党们传看他的画,议论他的风格,那时候大概十六岁,单纯地喜欢那些无比华丽的色彩与形体,喜欢一个生长在中国的年轻男孩能画出如此漂亮的画。国内出名的漫画家与插画家出色的许许多多,但几乎没有人能够像他出现的那么轰动那么华丽,他的色彩几乎是一种毒,呼吸停止,眼睛无法离开。
02年我离开了家乡北上,离开了学校附近成堆的盗版漫画书店和一起传看各种杂志漫画书的死党们。来到学校的第一个秋天,我在高数课上遇见一个跟我一样喜欢在笔记本上涂鸦的男生,下了课便带着找到组织般的兴奋一起去逛了宿舍附近某个传说中隐藏得很深的小书店,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学院老师看来不着调的书,科幻奇幻漫画等等。记得那时我看到一套从印刷到纸质到价格都无比高档无比像正版的Clover,欣喜地告诉他那是我最喜欢的漫画,他说那你买么,我说我再想想好像钱没带够,他立刻掏钱买了递给我说,喜欢就买,不够我借你。那一天之后我们再很少有机会碰面,天气渐渐变得寒冷,北风凛冽的冬天里,最后突然得到的消息是听说他挂了三门课被退学,人和行李就此永远在这个园子里消失不见,只剩下他送我的书,珍藏在大堆的物理课本中间至今仍保存良好。
那是我在北京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发生许多事情。
还记得高中时最罩我的老大带着几个漫迷从天津杀过来找我的那天,正是十一月底最为寒冷阴湿的时节,我们几个在巨大空旷的城市里坐车阿倒车,倒车阿坐车,然后下了车走啊走啊走,无数次地迷路再无数次地找到路,先是去了地坛的书会淘了大堆漫画和拼图以及其他周边,接着走了好久才找到一家麦当劳坐下,一边轮番跺着被冻得麻木的脚一边分享某个姑娘从漫展上带来的cosplay照片,后来我们又继续坐车,去了国子监传说中的龙裔原创,那是一家当年《漫友》上评价极高的动漫产品店,店面很小然而处处透出一个牛字,柜子里全是各种贵的要死的正版书正版碟原声带首办钥匙扣海报以及其他周边,我们流着各种口水瞪着眼睛在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临走的时候看见BENJAMIN新出的两本漫画技法教程和一本画集《One Day》,同样是封面无比绚丽惊艳的,同样都是漫友上广告了许久的,也同样是刚刚血拼一整天的我们几人可望不可求的。
那天傍晚阴郁的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零星的冰粒,我送他们几人去了车站然后一个人坐车回学校,心里还在想着BENJAMIN新书封面上流光溢彩的头像,想着那些封存在冰凉的塑料袋里光洁崭新的书里还藏着怎样明艳的世界。一个多月后我居然真的拥有了那几本书,是老爹买下送我的圣诞礼物。
现在想来,那时候能如此单纯如此执著地喜欢某些东西,并因此积淀了如此多回忆能够在此时此刻一点点回想一点点复活,有某种幸福而苦涩的味道。
从《One Day》开始,才算是正式品到BENJAMIN的毒,不是单纯的色彩画面,还有故事,还有文字,还有他描述自己盲流一般的生活方式自己追求的梦想失落的希望自己对猫没有道理的溺爱。那时候我在北京晴朗大风的天空下一个小小的园子里啃一本又一本高数线代力热光电,床头放着薄薄的一本《One Day》,黑白红三色的封面上那个光头戴皮帽的家伙柔腻性感的嘴唇里斜叼着一杆香烟,帽檐阴影下半闭着睫毛浓重的眼睛。书里的BENJAMIN跟一群同样爱漫画的家伙们流窜在灯红酒绿钢铁森林的上海,把拼命赶稿挣来的钱交了房租买了猫粮和大堆盗版漫画,他用自己着魔一般的画笔描述那座阴雨连绵的城,描述从东方明珠望下去永远没有尽头的钢铁水泥的地平线,那些纷乱的电线狭窄的里弄滴水的床单苍凉的鸽群还有石窟门里黄浦江边厚底鞋低腰裤造型夸张的姑娘们……
许多年后我终于去过一趟上海,天气炎热潮湿,夜晚灯光璀璨人流如织。回想当初的自己身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北方丫头却对这座城市有着某种近乎魔障的怨念,只因为我知道这城里有三个华丽的令人叹为观止的男人,一个是大角,一个是BENJAMIN,还有一个当时大我一届的学长。
《One Day》就这样在我的床头放了四年,然后连同其他书一起拿下来掸掉灰尘装进纸箱带走。四年里可以改变的东西太多了,再没有买过漫画书,绘画和CG之类的东西也是学一阵放一阵,留下为数不多的几份作品残留在备份用的硬盘里,没有再见过那个学长,却见到了大角,同时又连带着见到另一个生活在上海的男人,渐渐地因为写字认识了更多人也被更多人认识,又听说老大也开始写字了,考虑拉她一起上贼船,当初买漫画的那家小书店拆迁了,床头的书仍然越来越多,大多数与物理无关,还有什么呢,我想啊想啊想啊想……
四年后的夏天里我终于去了上海,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凉风渐起的初秋,这次跑去了另外一个更小的园子里读书,那些漂亮活泼打扮入时的女生们听说我原先的学校和专业后总是夸张地大喊大叫或者张大了嘴巴吸气。新到一个地方或许会有些不适应,总是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想着许多事情,这时候就会觉得,这个园子离我原本住了四年的那座,实在是隔的有一些远,远到我要经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来穿越几乎整座北京城。
2006年9月8日的下午,我刚从一场异常严重的感冒里恢复过来,为了回原来的学校开一份证明而不得不经历这样一场漫长的旅途。阳光灿烂,风有一点大,天空中厚重的云团匆匆流过。
我回了学校,看见绿荫浓密的道路上又多了许多新生;我去了北京分部的办公室,看见那些久未谋面的家伙们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设定集,一旁的办公桌上多了一缸新买的锦鲤。接着我该走去回学校的车站继续我又一个将近两小时的旅程,路过崭新明亮的第三极大厦时看到图书全场七折的巨大海报,决定不妨进去转转,半个小时后我看到了BENJAMIN的新书。
我们去哪儿
Where shall we go?
我在书柜旁边站了一个多小时,看完了这本书的一半,然后去收银台付账,带着它坐车回去,坐在床上看完了剩下的一半。
这本书,我只能说,是一个疯狂漫画家在过去三年里的故事,三座城市,两个女孩,两个朋友,几只猫,一群热爱艺术的文青加流氓,无数得到的与失去的,燃烧的与熄灭的,希望与绝望,梦想与破灭,香烟和啤酒。
还有文字和画。
身为一个口味挑剔的读者和性格脱线的作者,我总是自负地宣称很难被某个故事感动,我大言不惭地宣称说故事只是一个框架用来盛放你想说的话想渲染的场景想倾诉的怨念人性里细腻而永恒的伤痛才是王道而不在于男猪脚有没有怀抱女猪脚的尸首仰天长啸三声,我奋勇地在未名九州版里单挑众土豆粉们说缥缈录不过是个双生一旦的煽情故事你们有爱它的理由我也有无动于衷的权利直到正版资深少男跳出来教育我说事情可以做绝话不能说绝,我看电影也好电视也好书或者漫画总是在该哭的时候不哭而在一些无比奇特的时候泪流满面放声抽泣无法抑制地握拳咬牙无比悲痛。
这一次BENJAMIN的小说依然无法感动我,尽管他的文字比起他的画面毫不逊色地华丽,令早已拿不起画笔的我嫉妒得牙痒。
但是无法不中他的毒。
他依然年轻的生命里,那惨淡绚烂的生活轨迹与我是如此不同。
然而那些字里行间的伤痛又是如此相似。
where shall we go?
who know?
who care?
BENJAMIN,张彬,你这家伙,希望你书里最后一句是发自内心的。
其实最终,
我们都会幸福……
2006.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