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沿运河南下杭州,拱宸桥是一个标记,此前乡野风光,到这里开始码头林立,市集繁闹,因此人说见拱宸则到杭州。由拱宸桥再向南两里路,在水道折弯口即是大关桥。此桥原名北新桥,始建于北宋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最初名为中兴永安桥,比建于明末的拱宸桥要早很多。明宣德四年(1429)据桥设钞关,即名为北新关,向往来的水路、陆路商人收税。由于北新关进出商货极盛,钞关规模一时庞大,故俗称“大关”。

从北新关向南直到武林门,这十里湖墅之地,在清初即为“钱塘八景”之一的“北关夜市”。外地来杭以及附近出产货物,多在此地码头上岸售卖,除了鱼、米等大宗(从米市巷、卖鱼桥之类地名可知),各色物品一应俱全。况且北关地处武林门外,不受城内夜禁的限制,所以商贩往往在夕阳时分开始云集,人生鼎沸,喧闹至夜中,灯火通明如白昼。日里游湖的人,晚间多半来到这里,饱眼四方物色。

基督新教杭州开教是在1859年,此前禁教时期,很少有外国人到杭州。1857年8月,英国《泰晤士报》的特约通讯记者柯克(Cooke)从上海去宁波,特意绕经杭州,还走运河,这大概是1792年马戛尔尼使团之后,文献当中见到第一个经过运河北新关的外国人。柯克一到大关,就被此地码头商埠林立、建筑气派的景象所吸引,让他想到了“泰晤士河两岸”。由于北新关是运河著名税关,柯克特意随身携带了一些英国产的白布、折刀等物品,这些对他的旅行并无太多用处,纯粹是为了知晓运河关卡对外国货物征税的额度,以印证当时在口岸“中国内地对英国商品征税极重”的传言。过关的时候,他故意把这些物品放在外边,心里还作好了整条船被官员翻个底朝天的准备。

但他失算了。北新关来的人到船舱里看了看,就对他说,“可以了,走吧”。非但没收任何货物税,连过关的通行费都没问他们要。柯克一见如此,便通过中国同伴向他要求,自已船上的货物要纳税,甚至直说船上有走私货,但都无济于事,没有人理会。很显然,中国官员一见到他外国人的模样,便决意不和他有任何纠葛,直接放过关去。在当时江南微妙的中外关系背景下,这种处理方式是老练圆滑的。柯克尽管忿忿失望,但也无计可施。

在咸丰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西人违约进入中国内地,本来就做好了与中国官民纠缠乃至被驱逐的准备,但若结果是“无人理会”,被当做不存在,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天津条约》签订后,英国圣公会传教士包尔腾(Burdon)在1859年1月(咸丰八年底)来到杭州,这次他不是游玩,而是意在建立传教点,这也是基督新教在杭州开教之始。包尔腾和其他圣公会传教士一样,穿着一身英国服装,操着半通不通的汉语,但他发现,没有人盘问他驱逐他,人们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但很少人和他打交道。这个一板一眼的英国人在腊月严冬里来到完全陌生的城市,人生地不熟且不说,精神上也是完全地被孤立。他一时找不到房子,就在杭州城北宝庆桥下新马头的一条船上住了一个多月。宝庆桥米市巷附近,正是北关集市所在。年关将近,货流繁盛,人来人往,河边码头船上住的这个英国人心里感受如何,今天是很难知道了。

繁华终有时日。柯克和包尔腾来得尽管不巧,但却成为旧北关盛景的最后一批见证者。1860年和61年太平军两次攻入杭州,后一次占城直到1864年撤出。期间城北都是重要战场,“北关”转眼散落萧条,房屋大半毁坏。1864年清军重回杭州后,左宗棠当即上奏,请求停止北新关税务,由于民生实在凋敝不堪,再行“竭泽而渔”恐怕雪上加霜。此后,由于漕运地位下滑,“北新关”终成历史符号。1895年《马关条约》后杭州开埠,拱宸桥东的一片农田坟地被划为日租界,慢慢倒又兴旺起来,虽然日租界出名靠的是酒馆妓院之类声色场所,但毕竟引来商贩汇集,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光绪十五年(1889年),我的高祖父在大关桥(北新桥)东面约百余米的地方建造两层二进木结构房屋,也就是我幼时见到的祖屋。我家族在乾隆年间从徽州迁至杭州,起先居于城内,至我高祖出生在湖墅夹城巷,而后自建家户。从历史的眼光看,似乎这次选址还算正确,后来此地人气渐旺,到我爷爷幼时,紫荆街一带商户已多。建国后的60年代,政府在祖屋处征地拟建柏油厂厂房,那时拆迁并没有今日这么多纠纷,但涉及到自家祖屋,我爷爷三兄弟还是抗拒了一番。最后的结果是,保持原有结构,整体向东移动了两百米。同时还将墙体用水泥浇筑,留下原有木结构的立柱、房梁、地板等等。我出生后不久,曾还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四年多前,即在2006年,紫荆街地块因开发“运河商务区”,终于整体拆平,我家祖屋自也不免。开发商是远洋地产,据称已与香港太古集团合作,有亲戚言及,放眼几年后,祖屋旧地将成太古广场高端品牌入驻,话里透着没来由的自豪。但我爷爷自迁出之后,心里总是郁郁,每次去看他,总忿忿于老房子不存,毕竟他腿脚不便,新的商区纵如何灯红酒绿,和他再也不相干,倒是旧感情难以放下。我一直理解他,但自己内里却没有他那样的心结,毕竟老屋建造时朴实,没有什么雕梁装饰,何况近年来屡次装修,06年拆除前已经和我小时候大不一样。如果只凭旧感情一味抵触城市改造,在我看来也不必要。

无论如何,运河基本已经失去旧时代的水运意义,而成了地产炒作的休闲旅游景观,商区重建,就成了很有时代色彩的连锁品牌文化大本营。北关兴衰有时,而商货畅流终究是常态。杭州城千年屹立,只有咸丰末年太平军到来,围城两月,粮尽食绝,而后鸣鼓震天,城墙轰塌,多少平民家破人亡。我们只是庆幸没有生活在那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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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载《东方早报·上海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