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慢慢成长起来看这世界,社会到处都有不公平,周星驰描述的白眼人生其实并不罕见。与此同时,周星驰也在反思自己,他开始努力尝试拍电影而非流水线生产,周星驰学习着用更温暖、宽容的眼神描绘这世界。而作为一个普通观众和银幕另一端的创作者,我们在人生成熟的过程中原谅彼此。

一年几次去港,抽空就会跑去尖沙咀海港城,别人买名牌我去看电影。街道还是旧时那条,除了电影院能看到最新西片外,身边氛围、街头人流顺序、周遭口音已和王府井同步。

有时刚从黑暗的电影院里出来,迎面撞上一群兴高采烈收获爆满的访港女士,胸口蓦然就有了一缕怅惘——我不是港人,内地才是故乡,可是那一刻分明觉得少年的我的香港如雾气遇到阳光般消散而去。

小时候看香港,总是通过银幕。

我在电影厂里长大,由所谓“内参片”伴随着成长。香港影片里,“邵氏”出品因为五花八门经常突然被父母遮住眼睛,《火烧圆明园》之后认识了李翰祥,后来慢慢知道张彻的大名。另还有些银都出品的左派电影,长大后才知道,我看的那些“港片”大部分港人其实都没看过。

等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录像厅红遍中国内地各城市,电影院大部分被改装成了舞厅。因为讨厌学校,我是长期窝藏在录像厅里逃课,既看过《宫本武藏决战琉球》这种生僻日片,也看过《投奔怒海》、《第一类型危险》、《化蝶》这种港片划时代作品。小时候哪知道徐克有多牛逼,更不会晓得他和许鞍华同被定义成“香港新浪潮”。只是紧盯着银幕被写实剧情一拳击中鼻梁,模模糊糊发现这几个人的电影是不同的。

再后来赌片和周星驰就拉着手不管不顾跑上来,把无辜观众践踏在地。现在回想一下,电影史上其他地区应该很少会有同种题材扎堆,非类型片不红的年代。当时已经开始关注电影评论,看到比较老成的看法认为赌片是港人最后一瓶“醉生梦死酒”。

曾经我是没法看周星驰的,完全不理解早期他那种毫无同情心的耍贱,为什么摔倒以后大家都会踹两脚。同样的道理我其实也从来没看过Trueman Show。——昨晚出去喝酒在一个日本酒馆里看了半部,忽然回想起这段经历。即便如今已是一颗老心,仍然觉得那故事太凄厉。

后来慢慢成长起来看这世界,社会到处都有不公平,周星驰描述的白眼人生其实并不罕见。与此同时,周星驰也在反思自己,他开始努力尝试拍电影而非流水线生产,周星驰学习着用更温暖、宽容的眼神描绘这世界。而作为一个普通观众和银幕另一端的创作者,我们在人生成熟的过程中原谅彼此。

由此,我相信周星驰的变化成长实际也折射着港人视角系统的变化。很明显从《无间道》系列拍摄时间段和剧情中你会很容易看到或在当下的他们,在学会用更有历史观、更加地理视野的社会气氛来营造故事。

港片的转型,即是港人的转型。

当然这些改变对于一个近30年长期患有港片依赖症的观众而言,的确会有消逝带来的痛感,而且无论是否愿意承认,老一代的香港正在消失。当SARS沉重袭港、梅艳芳去世等等打击依次而来,即便你不相信风水也会觉得太平山上每一块石头好像都被荡涤过。当老一代港星时代结束,香港已经没有真正的明星可言,更何谈观众魅力。

当然我也相信香港电影业并不会死,它会以一种融合、浸润的姿态和内地电影共生到一起,但是很可能从邵氏开始的港片辉煌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么想想总归有点失落,但是内地电影正在高速发展,大批香港影人加入工作,这何尝不是进步。

作为观众,我会继续坐在黑暗里等待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