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通往诗歌的道路是不是平静的,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我的诗歌总在悄无声息中到来?我甚至无法感受到浪漫主义者所言及:极度的狂热。这可能就是我和浪漫之间的落差。如果想要得到诗句,我就坐在空旷的地方(时间和空间都有自己的空旷)安心地等,它并未使我变得麻木、庸俗,反倒练就了我的耐性。社会在机器里轰鸣,一个人想得到安静颇为不易。幸亏在尘嚣里有连接点,就像骨头之间的韧带和骨连接,诗人化身为各种身份,无论教授学者甚至是在街边摆摊的旧书贩卖者,诗歌敲开了门,就舍不得离开。
     所谓的诗人实际上就是寻找平静的人,与内心的落差保持平衡,在这个不被顾及的喧嚣时代,按照马拉美的说法,诗人最佳的身份应该是一个幽居独处,为自己雕刻墓碑的人,我深以为是。诗人一回到家,面对如墙的书和艰深的词语,便脱去交际的外套,穿上深蓝色的衬衣和宽松的燕尾服,手持烟斗,装得满满的,找回失落一天的自我。墓碑无限地雕刻下去,落在地里的碎屑就成为诗句(从语言上凿下来的残骸,它们来自精神的核心),越是雕琢精细、专注的神情,那落屑也必然会精致许多。把刻匠和诗人放在一起也无可厚非,因为他们都在创造,只有他们的劳动我们才能看到珐琅和玉雕。
      诗无达诂,在于它的独行专断,按照固定的法则写在纸上往往显得毫不得体,诗歌是全身的艺术,冥冥之中的传授者,就像古老的炼金术士口里吐出连自己也不知道的话,而他们的目标是为了追求理想的丹药(虽然并非纯然高尚)与诗人相同,这种艺术可以凭借并且超脱自我。逻辑对它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但写作的人往往有内心的法则,无非是为了敦促一首诗完成并且顺利地进入自我调校。
      
     首先,保持皮肤和内心的一定潮湿度。就像祖训那般,它来自勃莱,在精神上我算是他的再传弟子。必须竭力和自然保持一致,使自己与之融为一体,和古代国人的天人合一无不相似之处。潮湿不是黏液,不恶心也不会伤害到写诗的人,同样用肺呼吸,如果有需要,就打开皮肤,呼吸肺脏不能察觉到的空气,和思想无关,纯粹是与自然的交流,放下所有的负担,乃是亘古的追求,是明亮一面的气质,和我来自农村不无关系。而内心的潮湿却正好相反,自艾略特把《荒愿》抛给世界之后,大地就越来越干燥,工业化大肆侵入传统的领地,为了防止腐败,一味地使用工业干燥剂,水分被吸收干净,而我内心的潮湿用来安然度过危险期,留有洪水时代的痕迹;世界在宣扬它的高尚和文明,借助媒体和人心的力量,我内心的潮湿是留给自己的忧郁的情绪,低调处理外在皮肤和内在骨骼,对外在的明亮持小小的怀疑。西绪福斯的快乐乃是乐此不彼地把石头推到山顶,石头沉默着,他的事业壮丽无比,只有他自己知道。重复过往的失败是为了让人们相信希望是存在的,写诗的人大都如此。留给内心的潮湿不能过多,只要记得走过的路是美好的。皮肤和内心的潮湿相互作用着,它们是为了我的平衡。
     其次,使自己博大、精致,仿佛深渊。深渊是我的理想。深渊最神秘之处是看不到它到底蕴含了什么,人们总在猜测究竟的深度和遍及的奇珍异宝,忍不住去丈量,这样的做法发扬了科学却破坏了自然的规矩,纵然记下数字那又何妨,深渊每一天都在变化,数据是不可靠的。写诗的人也想脱离庸俗的观念、浅薄的意见,除了整日沉湎于酒精和幻想,只有把知识放进大脑里,像德摩斯梯尼口含石子锤炼语言,使之拥有金属和泥土的双重质感。已经不能像浪漫主义者那样吟唱了陈词滥调,浮在水面上的语言,应当想象大众都是智慧的,落后的情感已经无法安慰他们。佛洛斯特有言在先:作者不流泪,读者不流泪;作者不惊喜,读者不惊喜。除非写给自己看,自己是最低和最高的要求。坐在自己的深渊里,神秘而伟大。
     再次,摆脱一切人生的征候。我不喜欢说青年人多么活泼,充满了希望,老年是多么悲哀,绝望就涌上心头,中年成熟可能会打动我,但不会占据说有的诗篇。
      最后,我构想一首完美的诗。人总在追求完美,诗人也不例外。站在最前面的是思想和技巧,它们是并行的,并无孰先孰后:“你是横的,我是纵的/我们平分了天体的四个方位”。它们是骨架,坐标一样展开,思想性来自于诗人的警惕性和判断力,但诗人不是记者和新闻评论员,无需及时传递草就的纸张,诗篇需要深思熟虑,句子需要锤炼,器皿的精巧和工匠的水平以及铸造的时间是成正比的。在时间和数量上永远不要苛求自己。两者之间是细节,“除了细节别无他物”,它能照亮一首诗。思想和现实得保持适当的距离,诗人不是寄居蟹,不依赖于任何体制,他们只存在时间里,韬明晦暗。文化是阿克梅主义的,“对世界文化的眷念”,语言是极微的,仿佛微雕艺术,超现实主义和表现派能使一首诗歌眼花缭乱,得到一切之后解下流派个披风,返身看看这件艺术品,都是高贵的材料。
       并非是为了遵循它们才提及,只是一个参考的系谱。作为写诗的人,目标明确,写出诗来,代表自己的想法。总有一个人想把梨花木椅子坐旧,把一支英雄派钢笔写秃,如果那个人不是我,那就是另外一个人,他替代了我的位置,歌唱和吟咏。只有永远追求创造力并始终为之吸引的人,他说话的时候,我没应当注意倾听,并且不要打断他。

                                                                                            200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