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看到有人说内米洛夫斯基的这本短篇小说集,就是她的代表作《法兰西组曲》的素描本。是的,她用这些容量简短的文字片段地记录下她所观察到的各类人物,不一定是完全写实的,好的作家,是观察和想象力并存的,她可以从一个人鼻子的古怪样式铺陈出他的命运种族,直至他身后的几百年前。

         看内米洛夫斯基常会想起张爱玲,那种源自聪明女人的尖锐、幽默感、冷笑,是共通的。内米洛夫斯基像是被死神追赶着,所以极度浓缩和升华了的张爱玲,而张就像用一种不明所以的溶液,一种无法揣摩清楚其成分的溶液,稀释了的内米洛夫斯基----张似乎在年少成名之后就鲜少有更出色的作品了。不到四十就离世的内米洛夫斯基,单从发表的作品数量上来说也许并未比张多出多少,但其探究描画的广度和思想徘徊逗留过的深度,是张所无法匹敌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张在文艺女青年到女作家这条坐标轴上,与内米洛夫斯基相比,更偏向文艺女青年一些,她只关心跟她接近的世界,虽然她也力图走得远些。当然,只描写跟自己接近的世界,并不损伤张作品的价值。

         《星期天》这本书里看到内米洛夫斯基努力地借助不同的视角来观察她所要描述的事件和生活,似乎想要突破她作为女性,或者年轻的女性,资产阶级贵族等等各类的标签和身份,比如第一篇小说《星期天》里的母亲阿涅斯和女儿娜蒂娜,《幸福的堤岸》里千金小姐克里斯蒂娜和“酒吧流莺”吉奈特,《同胞》里的犹太富商克里斯蒂安和小车站里偶遇的落魄犹太老人,这种不同角度的彼此打量也许正是作者在努力地以自己的方式接近人性的深处,只是每到小说的结尾,她都不会忘掉在这种看似要达到某种谅解或理解的彼此打量中,克制地用上一个冷却的收尾。也许,这正是人性的本来面目,某种邂逅,无论是心灵深处的思索,还是现实里的遭遇,在常人习惯了的生活轨道里,就像一场梦境,没有人会真地因为一场梦就全然改变。

         我不同意有人说内米洛夫斯基因为跟母亲的矛盾和对贫苦阶层的不信任,就影响了她描写他们的文字的质量。作家其实都是主观的,即便是大师级的作家也无法在文字里轻易地遮盖自己的主观和先见,或者叫他身处阶层的立场。但是,至少在我看过的内米洛夫斯基的文字里,对于有矛盾的母亲和不信任的贫苦阶层,并没有刻意的歪曲和泄愤似的嘲弄,反而她对于自己身处阶层的各样阴暗,因为浸染其中而深刻地、尽己所能地进行了解剖。

         喜欢她在这些短篇里精心布局的一些小细节,比如《同胞》中,犹太富商克里斯蒂安因为偶然的车祸,不得已搭乘火车。冬日的天气尤为寒冷,从父亲的一代就移民到欧洲的历史,让克里斯蒂安仅只从长相上才能勉强被辨认出一些犹太人的细节,他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细节。这些细节勾连出他内心深处并不能因为财富的累积就能释然的不安全感,他担心自己的种族身份在他所身处的显贵圈子里收到歧视,甚至影响到儿子的婚姻。

         “这是一个瘦削、孱弱的驼背男人,窄窄的脸接近黄色,皮肤干燥,像没吃东西,银发;他的鼻子出奇的长而尖;嘴唇总是干巴巴的,仿佛因千年的干渴、代代相传的热病而干枯。‘我的鼻子,我的嘴,这是我身上唯一保留的犹太人特征。’他用手轻轻压了压那对猫一般的耳朵,透明、单薄、微微颤抖;它们对寒冷尤其敏感。”

         在小车站,克里斯蒂安偶遇一位落魄的老人,衣着寒碜,小心翼翼地照看着自己的孙子。老人试着跟克里斯蒂安寒暄,希望克里斯蒂安能带着他们爷孙俩去一等候车室,因为孩子正生着病,而他们的三等候车室没有供暖。

         克里斯蒂安答应了。他们在候车室里闲聊,克里斯蒂安忽然发现老人跟他出自同一个姓氏:拉宾诺维奇----典型的犹太姓氏。老人马上开口跟克里斯蒂安说意第绪语,克里斯蒂安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冷淡地表示听不懂。“他感到一种难堪。难道他和这个穷酸的犹太人有什么共同之处吗?”老人絮絮叨叨地跟克里斯蒂安讲述着自己作为犹太人的漂泊流离,克里斯蒂安只想着自己的火车快点来,以逃避这种难堪和不安。

         火车开了,克里斯蒂安心里涌起的对老人的怜悯,和自己内心深处某种张皇不安互相缠斗着:“……我和他之间毫无关联,一点也都没有。根本没有,不是吗?根本没有……”。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所承受的痛苦,“这就是我的身体、我的精神所付出的代价。几个世纪的苦难、病痛和压迫……千千万万穷苦人脆弱疲惫的身躯,也造就了今日的我。”“他,至少是暂时地,从流亡、贫穷和匮乏当中解脱出来,可那印记依然在,无法磨灭。”

         到站了,克里斯蒂安的朋友们簇拥着他,走向等待着他们的汽车。这时的克里斯蒂安觉得跟犹太老人邂逅所带来的痛苦印痕被抹去了,他觉得自己更有信心,更快乐了。

          “他悄悄地压了压冻僵的耳朵,钻进了汽车。”内米洛夫斯基如是结束了这篇小说。

         也喜欢《醉意》,摧枯拉朽的革命就像是酒精作用下一场沸腾的狂欢,温度直达着火点,此时只需要一点点火星,那些最不起眼的、看起来死水一潭的平静下面潜藏着的人性,妒忌、憎恨,在狂欢中引燃一场惨不忍睹的毁灭。最终,世界又回归到它原来的宁静,肇始灾难的人甚至无从知道灾难本身,他们依旧是平静的,从来没有加害过别人。《醉意》完美地呈现了内米洛夫斯基掌控事件叙述的能力,整篇小说仿佛一幅从容不迫的全景式油画,色彩斑斓,气韵浑厚,气势壮阔。主角是完整丰满的,但处在画面边角的小人物同样栩栩如生,令人难忘。

         《血缘》,老派中产阶级大家庭各人的纠结和痛痒,如果换了名字,置放在任何时代、文化、种族的背景下,都自然熨帖,毫无突兀之处。居家的琐事,家庭内部的纠葛,是人类自文明开始以来就有的,也一直会延续下去,没什么新事,写得好的人,餐桌边的闲话,也能映照餐桌居室之外,风起云涌的时代和变革。

         《老实人》,是我特别喜欢的一篇。米泰纳先生是村里德高望重的有钱人,
和他的妹妹,一位老小姐一起住在他河边的大宅子里。米泰纳先生鳏居已久,只有一个住在第戎的儿子。故事从公证人受邀来到米泰纳先生家开始。米泰纳深感自己去日无多,所以请公证人来为自己处理遗嘱的相关事宜。他决定把大部分财产留给自己的妹妹,而且要求妹妹终身持有,却只留给儿子法律规定不能给别人的那一小部分,原因就是几年前儿子热拉尔带着朋友在家里渡假时,米泰纳先生保险柜里的二十万法郎不翼而飞。尽管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坚持那钱不一定是热拉尔偷的,但米泰纳先生坚信是儿子干的。

         看到这儿,我以为又是一个被钱扭曲了的守财奴故事,但内米洛夫斯基的故事却在这里悄悄地开始转弯。

         米泰纳先生自小就痛恨自己的父亲,四处偷情,粗鲁傲慢、不诚实。而他努力地做着有道德懂礼貌的好孩子,“他曾经感受到世上正人君子们特有的满足感:良心的平静、自尊和他人的尊重。”可是,除了满足感之外,其它的呢?他小时候就受到父亲的虐待,同学们的欺负和排挤,他长大了不愿意与父亲共事,自己开了家小厂,生意也不好。尽管有过几年幸福的日子,娶了年轻善良的妻子,迈入暮年之际又有了心爱的儿子,但一战来临时,厄运再次降临,工厂倒闭,他破产了。

         穷困潦倒的时候,他还是拉不下脸来求人。直到有一天,他一直走到父亲的房子前,而父亲和他的情妇在战争刚爆发不久就离开了。他下意识地按了门铃,意外地遇见来打扫卫生的、父亲家的厨娘,他假称要来拿他小时候的一样东西,结果趁厨娘没有看见时,他竭尽所能地拿了很多他认为值钱或者有用的东西,之后的日子,他一发不可收拾。

         他变卖了其中的一些东西,有一些则留给自己的妻子或者用来装饰自己的家,总之,他的一家得救了,唯一感到不安的,是他自己的良心……但同时让他深感吃惊的,是他因此得到的巨大快感,这种欺骗、虚伪、偷窃的快乐,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的兴奋。

         战争结束后,父亲突然去世了,米泰纳先生得到了大笔的遗产,变成了真正的有钱人。他离开了故乡,来到现在的这个小村,他很少想起那段往事。“这次不堪回首的经历使他致富,却也把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直到他的妹妹仍坚持恳求他三思,不要错怪了儿子热拉尔,他还是回答:“我的好妹妹啊,你可不了解男人哪。”

         小说的结尾,米泰纳先生生命垂危,他的妹妹叫来了热拉尔,告诉他如果米泰纳先生改变主意想见他的时候会立刻通知他,如果他断气了,她也会关掉房间的灯光,好让住在旅店的热拉尔能及时看到。

         热拉尔深感委屈,因为他的父亲从来都不相信他真的是无辜的。

         “在热拉尔心中,老米泰纳先生永远是名誉的化身。今夜,他几乎理解了,也原谅了父亲的严厉和苛刻。

         他等了很久,徒劳地等待着那一声呼唤。突然间,灯光熄灭了。”

         熄灭的灯光,是一个痛苦灵魂的终结,但那种震颤却久久不能平息----那是每一个“老实人”都有过的,坚持、美德带来的满足感、生活的重压,以及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内心深处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激战”。

         道德,当现实的生存步步紧逼的时候,它,正是所有“老实人”都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

         《火灾》,命运,对于唯美主义者的嘲弄,尖刻,却又有着深深的感伤。

         《知己》:美丽的女歌手意外离世,音乐家丈夫来到妻子最后逗留过的地方缅怀,女歌手的闺蜜卡米耶最终讲出了自己跟女歌手从少年时期就一路延续下来的友谊,那种有些怪异的创造和被创造的友谊----卡米耶丑陋朴素,一直戮力追求理性和智慧,她曾深深渴望女歌手美丽的容貌和气质。她最终发现她能用自己的智慧来创造一个更加完美的女歌手,而不是让她顺理成章地变成平庸愚蠢的小市民。在卡米耶的精心经营下,女歌手历经重重遭遇后“邂逅”闺蜜认为的、“理想中的男人”----音乐家。但女歌手并不满足跟音乐家的“完美婚姻”,而是陶醉在“庸俗的肌肤之欢”里,有了新的情人。女歌手因此跟卡米耶反目,却不幸遭遇车祸。

         音乐家不相信卡米耶所说的,女歌手的内里其实是个庸俗愚蠢的人,并举出一系列女歌手写给他的动人的信件为证,孰料那都是卡米耶的所为……

         其实,故事看到这里仍不算新鲜,无非是女人的美,到底决定于外在,还是内里的智慧。但内米洛夫斯基似乎也颇热衷在这些经典的话题里阐发出属于她的新意,或者,也许就是她绝对不会甘心亦步亦趋于别人的后尘。

         在小说的结尾,当获知真相的音乐家质问卡米耶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一切,卡米耶回答她无非是想告诉他,别为这个平庸的女人痛苦,“您所爱她的一切都不属于她。”

         最后,内米洛夫斯基几乎是以毫不迟疑的笔调利落地结束了这段纠葛的故事:

         “他确信最终他了解了事实真相。但是他比先前更加感到痛苦,因为他了解了卡米耶无法了解的东西:妻子的灵魂、精神、智慧,所有这些都不重要,他对她的爱完全超越了这些。他真正爱的,是当她把头靠在他身上时肩膀的那一个温柔的动作,是她乳房的形状和温热,是一个眼神,一个变调的嗓音,是当他靠近她,她拒绝或躲开他时(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做出的一个迅速而慵懒的小手势。是这些让他无法痊愈。”

         唉,男人和女人之间,那些永恒的叹息啊。

         《唐璜之妻》:一个绝佳的悬念故事,你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实的真相。

         《看客》和《罗斯先生》看似写于二战已经爆发之后,内米洛夫斯基将她身处那种危机和恐慌中的所见所得,以及个人因之而起的思索精致地扭合在一起。

         《看客》阐述的是“没有人是一个孤岛”,当战争来临,没有人能置身灾难之外;

         《罗斯先生》讲的是一个精明人罗斯的遭遇,他不珍爱任何人,也不讨厌任何人,他几乎从不付出,并相信他会因此而免疫于“失去”的痛苦。他小心地维护着自己自得其乐的世界,以为这样一来谁都不会来干扰他自己喜爱的简单的快乐。但战争一步步地逼近,他不得已地跟大多数人一道逃离了他的退隐之地,一路上食物匮乏、道路堵塞,他临时雇来的司机连同他的车和财物、行李都不见了踪影,他被抛出了他一直习惯了的“安逸世界”。在濒临绝境时,他遇到了一个善良的大男孩,年轻人热情地帮助他,搀着他一路向前。

         大男孩的善良在逃难的复杂乱象里不断遭受打击,也不断地被罗斯的“老于世故”所教训。只是离乱中的生活,对于所有人来说都越来越像一个噩梦,不分彼此。在一次轰炸中,罗斯和男孩一起躺在地上,罗斯怕极了,但此时他突然感觉到男孩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一只遒劲有力、温柔、还带点孩子气的手,深情地、羞涩地轻轻拍着他”。

         这是内米洛夫斯基在这本短篇小说集中不多见的,饱含着温情和希望的瞬间,如果我们真的能重回女作家所亲身经历的战争噩梦以及死亡如影随形的追赶中,也许我们才能真的体会,要点亮这一点点希望,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信心,对于人类战胜所有邪恶的信心。这信心悄然地置放在这只单纯的、出自一个年轻人甚至略嫌天真懵懂的手中,在大半个世纪过去之后,仍然如此轻轻地,又是如此执著地安抚着每一个读懂了这种信心的人。

         逃难还在继续,罗斯偶然遇见了他的故交,一个有汽车的男人带着他的一家,男人的妻子最终同意了带上罗斯先生,但却没有男孩的位置。罗斯执意不肯丢下男孩,汽车最终发动了。正当罗斯叹息着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了生命最后的机会时,汽车前往的桥梁突然发生了爆炸。罗斯这才明白,他逃过的,是一次死劫。

         绝境中真正能拯救我们的,是什么?兼具勘透世情的智慧和冷静、甚至有时略带厌世的内米洛夫斯基给出的答案,有着不同寻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