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起了山坡上那棵大皂角树。我从前写过它,写到它被孩子们爬得光溜溜的树杈,后来那座山被城市掩埋了,皂角树从一个两人高的圆坑里探出水泥地面。你明白吧,这两个世界太不一样了,那棵树不再属于我了。那么,它属于谁呢? 
    更早一些的时候,我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山顶赤裸的树。稠密的黑夜如同涨潮,保护它回忆的内核。  那是很多年前的川江上,我站在船尾的舷窗前,轮船搅起的水波,重叠的紫色丘陵慢慢后退,暮色一个接着一个漫过它们。那时候,夜晚的城市街道刚刚开始用上钠光灯。从此以后城市的夜空就成了今天的绛红色。那时我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城市的夜晚需要灯?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灯有什么用处。而是,路灯怎样带给人们安全?这一次的问题不是昼和夜,而是人们之间的故事。 
    《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是一本充满光彩与活力的著作,它的光彩和活力不是植根于作为一门产业的城市规划,也不是作为一门实证科学的社会学,而是一本关于人类栖居的神学宣言。但是最后一章除外。那些时髦廉价的系统科学理论是没有价值的,和整部书的躯体格格不入。实证与理性体系不是作者的长处。她可以用直觉去看城市的生命。例如她说,增加街道的照明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有抑制打劫犯罪率的神奇效力。这当然不是从统计资料中能挖掘出的结论,这是来自对犯罪情境的生活体察。你一定能靠脚趾头嗅出城市里最危险的角落。密集居住真的能将犯罪消灭于无形么?为什么空阔的乡村没有变成犯罪滋生的魔穴?作者迅速猜出了正确答案:这是由于乡村里土地的稳恒。虽然这个答案让书中的矛盾纠缠的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把这本书整理成体系和口号,而学院里的男人们正因为这个痴心妄想争得头破血流。因为那个体系所思的深度,远远超越了产业技术和实证科学的根须,而是深扎于神学的基岩之中。

     让我们从W.考柏的这句古老的话出发:God made the country; and man made the town.上帝创造乡村,而人类制造了城市。别去管那些浪漫主义的陈词滥调,这句话中还有许多惊人的想法呢:它是说,城市和乡村的构造有根本的不同,它们是生活相空间中两个不连通的吸引子。结论是——不存在介于城市和乡村之间的独立生活方式,正如半人半神是不存在的。不要再做田园城市的美梦了吧。它的半吊子结构有先天的缺陷,无视田野和街道之间本质性的张力,所带来的灾难性结果,就跟无视人与神之间的对抗张力一样下场。

      田野植根于大地,大地指的是空间的亲近和依存。田野和大地一起在年月里生长和毁灭,土地萌发,成熟然后收割。田与年,几乎没有人的痕迹会留存到多年以后。没有人的痕迹并不意味着荒芜,也不是说在大地的丰饶中没有人的欲望与禁止,而是他们仍然塑造在人们的肉身之内。
      文明把结构从人的肉身中映射到世界上留存,因此有了记忆。记忆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文字,另一种是城市。他们分别居于肉身的前方和后方。 圣奥古斯丁遥远晦涩的文字里,有一个想法奇特地触动了我。他说,记忆就是光照。我也知道,记忆就是和过去的自己对话。在一条石板小巷里,午后,从窗户里打开一道光线。这是一把钥匙。过去年代的老人与已经老去的孩子们安静地回答你的问题,直到你再也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你看见光照,于是你坐在他们对面的竹椅上,你们一起等待这个下午的结束。
      城市最开始成为大地的聚集与留存。但是那只是大地的赘生物,它在更大的周期里随着大地之火毁灭和重生。直到工商业的出现。专业的手工业者离开大地,把自己献身于一种禁止与诱惑,把自己的自由刻在黄铜的每一道沟纹里。他们是所有人的大地在空间中的伸展,同时每个人只是一个枝丫。人类的缺陷就在于随波逐流,但是工具让人安心,是广阔的世界里安居的航船。
      在手工业克服了时间的离散性之后三千多年,近代工业才开始来克服空间的局域性。我们感到,我们身边的流形是一个度量空间,即意味着"移动一个物体的位置"的句子有意义,并且,"复制一个物体"这句话有意义。它们就是手工业和机器大工业。人们可以将质料和形象移动到别处。这就是不同位置之间的联系。度量性的死敌就是量子不确定性。事实上正是量子效应(或者说量子统计热力学)使得空间的依存变得有意义,因为它会让距离消灭真实感。因此,机器和结构注定是不稳定的,湍动的,它可能从无限条道路上遭受破坏。当我们努力把一切补救措施都想周全时,似乎它已经和大地成为一体了。大地是最坚韧的存在,曼海姆说,保守主义是一种韧性;卡尔施米特说,大地法并不是终极或者毁灭,而是不息的涌现。坚韧被叫做鲁棒性。一切离开大地,都是对鲁棒性的挑战。
       寂灭的言论并不新鲜,我们关心的是大地上能否存在自由?自由,繁多,结构和智慧,是否一定意味着脆弱?自由而坚韧,这就是混沌动力学上的奇异吸引子。它可以在相空间中飞翔。靠近混沌吸引子的建筑可以用身体的划痕记录下风霜的痕迹,而不是像瓷砖那样被轻易毁灭。一个散发古旧银器光泽的城市是过去和未来的可靠连接。        一个自由而坚韧的国度,就是在动态平衡中将过去引导到未来的国度。因为记忆,持存的记忆需要一个永动的核心。记忆不是磁矩,不是墨水,而是一根琴弦上同时存在的无数谐波,整个和声进程的历史都在那一刻到达现在。      因为运动就意味着和历史相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