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人李日华笔记《六砚斋笔记》:金陵有乐官山,相传(南唐)城下之日,军营开宴,南唐乐人数辈大恸,奏不成曲,怒而杀之,聚埋此山。此外更早的宋人曾极有《金陵百咏》之《乐官山》:城破辕门宴赏频,伶伦执泪泪沾巾,骈头就死缘家国,愧杀南归结绶人” 这是站在爱国主义的高度给予当年南唐的宫廷乐官极高的赞美。同一则笔记里面也“严厉谴责”了当年宋朝大将曹彬的暴虐。指名当年宋朝攻打南唐,所谓“不杀一人”的虚妄。

明朝官修的《洪武京城图制》中《坛庙卷》有以下记录:曹武惠王庙,旧在聚宝门外(现在的中华门外)。王讳彬,谥武惠,宋开宝中,统兵平江南,不杀一人,邦人感之,为立祠,国朝(指明朝朱元璋定都南京时代)建置鸡鸣山。

历史真是会开玩笑,同在金陵,一座乐官山,一座曹武惠王庙;一个是聚t埋了几十个冤魂的孤丘,一个是终日配享香火的人造神仙。但是从理论上说一方属实,则另一方必定会被推翻,然而奇怪的他们竟然至少到了有宋一朝,两者间依旧相安无事,各自或接受民间草根的吟咏追思,或被标榜成怀仁政府的精神象征。而作为政府象征的一方,必然要拉住一个虚幻不切实际却非常能唬人的“大旗”作帮衬,比如建“曹庙”的由头被说成“邦人感之”,而当时的邦人竟然不知道不远处就有一座令人唏嘘的“乐官山”吗? 所谓时人不敏,究竟是哪里不敏呢?反过来到也觉得这个高调的政府团队宽容到一些稚童般的可爱,一边自说自话造神造庙,一边依旧对这座乐官山非常宽厚,至少算作充耳不闻。

但这终究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事情,类似现代的“行为艺术”。

也再假设一种辩词,曹彬破城确没有杀人:下城之后,老子开庆功宴,尔等乐官的性命都是老子给的,让尔等吹拉个曲子助兴,还哭丧个脸,给老子添堵。算球囊的,杀了给老子顺顺气,这不是老子要专门杀的,是这些活腻歪的自找的。而那些“邦人感之”的“邦人”也似乎觉得他们的同族实在拎不清,完全活该,所以回过头还要继续给曹老爷的好生之德叩头。

之所以假设这样一个情形,是因为国人历来习惯了民众的精神纯总是被政治忽略的传统了。

我到网上书中去找乐官山的位置,遍寻不见。最后找到一条语焉不详的记录:“《吴事记》:自金陵抵白沙江,流旷数百里,波涛汹怒,其尤者为乐官山、李家漾,至急流浊港口,凡十有八处,风波至为险阻。”看起来乐官山是在大江边上。

由乐官山的故事,再及《长生殿》的《弹词》,我觉得艺术家们对于乱世动荡造成的内心不安总要比一般人来的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