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为论诗绝句三十一首(下)

 

钱志熙

 

(原刊于《中国典籍与文化》, 2001年第1期)

子美沉雄太白奇,人天元气共淋漓。

始终不解赵瓯北,五百年分李杜诗。

       赵瓯北《论诗五绝》其二:“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又其一云:“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两诗流传甚广,盖效五百年一出圣人之说也。其言不无灼见,唯论李杜而云:“至今已觉不新鲜”,“各领风骚数百年”,不免似是而非。尤易滋俗人之惑,且据以生狂妄之论。李杜诗歌,各与造化同工,纵后世才人辈出,各有一段奇彩,岂能掩李杜之精光?善矣,叶星期之论也,“其力足以十世,足以百世,足以终古,则其立言不朽之业,亦垂十世,垂百世,垂终古,悉如其力以报之。”(《原诗》)若李杜者,叶氏所谓垂终古之人也,当与生民同在而无疑也。  

创造端凭复古才,远搜八代续骚材。

谁知顽艳生香笔,写出王孙绝世哀。

        唐之古乐府,以李白、李贺,为最称伟制。盖以八代乐章之体制,寓以楚骚之精神,通替千载而创为一家,复古之为用巨矣。至孟郊、韩愈诸家,并能远搜古人之遗意佚体,运以自我作古之笔,体现浪漫自由之创造精神。而贺尤有独诣。杜牧序贺诗云其“复探寻前事,所以深叹恨古今未尝经道者,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谣》,求取情状,离绝远去,笔墨畦径间,亦殊不能知之,此余所谓“远搜八代续骚材”之又一义也。至贺歌诗之哀感顽艳,感怨继骚,则牧之序言备矣。  

一握仙怀苦未删,上清沦谪不教还。

等闲学得景纯笔,却是鲍家行路难。

       李义山诗喜用仙道、神话故事,盖其早年习业玉阳山中,曾与道士女冠游,习染学仙风气。又其自负才华不为世用,穷途困顿,故每以上清谪客自喻。其《东还》云:“自有仙才自不知,十年长梦采华芝。秋风动地黄尘起,归去嵩阳寻旧师。”《重过圣女祠》云:“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滴得归迟。一春梦雨常飘瓦,十日灵风不满旗。粤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仙阶问紫芝。”等等。甚至无题诗写丽情,亦多作仙典。此等皆远承景纯《游仙》,而为其变体也。钟嵘论郭游仙乃“坎壈味怀,非列仙之趣”,移评玉溪,尤称确当。  

才人几辈枉才多,难唱阴山敕勒歌。

赖有柳屯田曲子,琵琶曾入旧山河。

        汉唐旧域,宋半失之,此实唐宋诗风不同之一重要原因。又叶少蕴曰:“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一笑倾城绝世姝,不离色相见真如。

涪翁诗法谁能说,空作江西派里图。

       山谷诗世徒以瘦硬槎牙目之,不知其实具绝妙之风神。真能得唐诗之韵,而变化以出之。山谷常喜以美色喻诗艺,如赠刘景文诗云:“公诗如美色,未嫁已倾城。”又有句云:“斯文如女有正色。”又其味松句云:“谁知五说苍烟面,扰有人间儿女心。”可状其诗格也。佛家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离色相而得真如,山谷诗当作如是观。惜世多不知,并江西后学,亦未能通悟及此也。  

沧浪论艺喜禅思,终落声闻与辟支。

若向尼山求妙法,别传教外是删诗。

 

焚却千篇不自悭,爨桐焦尾韵方娴。

前贤未诩风骚学,第一功夫是痛删。

       宋人喜以禅喻诗,始于苏黄,而大张于《沦浪诗话》,其大旨云:“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若小乘禅,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唐诗则声闻辟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学大历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大抵禅道唯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以悟论诗,大有义味,然不当如此分判,拘泥于时代,议论似是而非,终亦其己所谓声闻辟支果之流也。孔子删诗之说,始见太史公《孔子世家》,自孔颖达始表疑义,其后朱子、水心、朱彝尊、崔述诸家,踵承此论,于是孔子未曾删诗,似已定论。然武林刘操南师有文论孔子删诗说之可信。可见此事仍有讨论余地。此考证家之事也。今于诗道论之,则孔子删诗,对于后世诗人深有影响,太白《古风》有“希圣”之志,少陵有“别裁伪体”之语,人已熟知。宋代诗人如黄山谷、陈后山,皆有删焚自家诗作之举。叶梦得《避暑录话》载山谷兄元明之语云:“鲁直旧有诗千余篇,中岁焚三之二,存者无几,故名《焦尾集》。”又云晚年手定诗集,仅三百余篇。后山《答秦觏书》云:“仆于诗,初无师法。然少好之,老而不厌,数以千计,及一见黄豫章,尽焚其稿而学焉。”盖诗道半存于人,半付之天,虽大家、名家之作,亦不能无高下利钝错落其间。欧阳辂云:“夫诗至专集,不能无利钝也,取昔人之集古今所共推者论之,其中宜汰者或十之二三焉,十之四五焉,甚乃十之六七焉。名愈高疵愈甚,要其可存者人所不能至,则己独绝千古,其余不过采辑者备致摭拾,以示不遗,存而不论可耳。”(《南村草堂诗钞》序)斯言似狂而实理。盖删诗之法,于学者作者,俱为第一大法,而删诗之学大矣。陆放翁云:“千载诗亡不复删”,可谓一言中的。但知有作,不知有删,则诗道必亡。今伪诗劣制,充斥人间,而删诗之学不讲,诗道安得不亡?果援宋人以禅道论诗道之法,标孔子删诗,为儒家教外别传之妙法,此无关于考据也。  

昭代诗人多寿征,端看风雅托升平。

飘零只有无双客,九月都门衣未成。

       康乾盛世,风稚特兴,一时诗人,多得高寿。如朱彝尊八十一岁,沈德潜九十二岁,方芭八十岁,钱载八十六岁,袁枚八十二岁,赵翼八十五,姚鼐八十五,王士祯七十八,查慎行七十八,郑燮七十三,若厉鶚、蒋士栓、崔华,亦过六十岁。独黄景仁一生潦倒,落落依人,年仅三十五而夭。诸家诗俱淹雅清新,各有独得,若论神韵唐贤,格法宋调,而能摇荡性灵,若古人重生,感动后世者,则吾独推乎仲则矣。汉人目黄香云:江夏黄童,天下无双。仲则《都门秋思》云:“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

 

诗人缚律千年后,秀出纵横笔一枝。

等是风花六朝体,庄骚作骨便神奇。

       定庵香草美人,而庄骚为心。其论太白云:“庄屈实二,不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而其作诗述怀亦云:“庄骚两灵鬼,盘据肝肠深。”

 

绝顶昆仑风劲吹,茫茫独立望西陲。

北征南渡诗多少,咏到东迁更有谁。

        王静安《读史二十首》,以史学新识,发为高咏,境界立意,皆前人之未及,洵为奇作。其第一首咏我民族远古迁移之事云:“回首西陲势渺茫,东迁种族几星霜。何当踏破双芒屐,却上昆仑望故乡。”                                       

                                                        199912月于燕园绿涛室

(小石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