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斯宾诺莎怎么想的,是不是认为一个人只要想明白了,就不会再有欢喜悲愁。这样的境界,我不惟不向往,似乎也做不到。常常发现自己想得很明白的事,仍会在情绪上引起大大小小的波澜。似乎是,脑子和心灵分了家,也和身体分了家,属于不同的两个人。比如难过的时候,理智会告诉我,没什么好难过的!更没什么好哭的!但心灵反而因为这些警告更加压抑,像平原上满载着雨水的低沉的云朵。不要哭,这个原本最理智的判断,竟变成了一个最无理的命令。幸好眼睛全不管它,似乎它另有一个更高的主人,暗地为它解除了这道禁令。正像一个人不能命令自己的血液停止流动一样,泪水也遵循同样的法则:无人可以命令泪水。
   如同血液对我们来说是普遍的一样,泪水也是普遍的。但我们不容易看到别人的血液与自己的血液之间的隐秘关联,仅仅认为它们只是在亲缘的河道里各自奔流。但泪水却不同。无论是谁留下的泪水,必然源于一种人类共同的哀伤。它所以没有降临到我的身上,纯属偶然。为什么不能说,他流的是我们共同的眼泪?或者是他在替我流泪?正如那些在灾难中死去的人,我们可以说,是一部分人替另一部分人死了。也可以说,是他代替我死了。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毕加索的一幅画:《哭泣的女人》。一个哭得五官挪位的女人,大张着嘴,旁边是大颗的泪水,夸张而怪诞。我是画盲,只能说这幅画正好切合了自己的想法:有什么样深沉的悲哀,让画中的女人那样毫不掩饰地嚎啕?或者,这样的嚎啕并非悲哀所致,而仅仅是一种本能的传达,像婴儿降生时不顾一切的啼哭?那么,她就是一个哭泣的乐器,从心灵,从胸腔,从振动的声带和大张的嘴巴,从眼睛,从嗡嗡振动的耳膜,一并发出她的哭泣之声。后一种哭泣是我所赞美的;而前一种悲哀所致的哭泣,是我愿意欣然领受的,如果它果真降临。
   与人天生会哭泣相比,微笑既是人的天赋也是后天的习得。我们从小就被告知要笑脸向人,因为微笑是与他人建立和谐的最直接方式。只要我们处在一个共同体中,就必须让自己会与人共建。但正因为如此,微笑也染上了被驯化的习气。一匹驯良的马儿,我们随时骑上它去想去的地方。但我们却不可能驯化哭泣。它永远脱不了任性与野蛮,如果它不常在一个人身上出现,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而是它和他的主人一样强大,且像野兽一样善于潜伏。一位再尊严不过的国王,也有涕泗滂沱的时候,但泪水却并不损害他君王的威仪,反而带他回到认识自己的开端。当失去王位的理查二世开始哭泣时,他第一次返回到一个自然人的本能。泪水是一条导向自然与本能的河,但也是一条宽阔的河,到处都有它隐蔽的河岸。
   但哭与思考却是势不两立的。因为当一个人哭时,支配着他的是生命体的本能与自然,自我意识完全逃遁了,他此时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一旦他明确意识到自己在哭这一事实,他马上就能停下来——除非他想继续哭给别人看。小孩子爱玩这样的把戏,大人们以为自己不爱玩了。但这样的哭,已经不再是哭泣了。
   终究不理解斯宾诺莎的话,即便理解,大约也既不会赞同,也不会身体力行。斯宾诺莎是想成为神的,他说“不要如何不要如何要如何”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力图突破我们身上的某些限制,朝着无限延伸。但这种对我们有限性的摒弃,或许正好让我们消散了自己。因为我只能是我,此时此地的我,有着种种弱点的残缺不全的我;我既不能是万物,也不能是所有人。我的泪水是有限的,欢笑是有限的,幸运和不幸都是有限的;而在这之上的对世界的思考,同样更是有限的——因为归根究底,“生”是有限的,而死却是无限的。“乘一缕光明穿行,忽然黑暗降临……”
   因此热爱这世界欢笑和哭泣的人们,他们中有我的影子。当然也爱那些不哭不笑专注地思考的人们,他们中也有我的影子。朋友曾为我感到不安,觉得我对生活的态度缺少根基,是一个地道的浪漫派。也许正是因为我常倾向于后者,想跳脱自身有限性的缘故。我没有办法为自己辩护,因为我的确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但我知道自己的把握:后者对我只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光亮,而我仍旧并终究处于前者之中,只是需要时时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