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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盛澄华谈纪德》竟忘却了作者有他自己的命运。

盛澄华谈纪德谈得好,我做笔记手抄了好几页,诸如“在自然中是‘人出主意,神做主意’,在艺术中则是‘神出主意,人做主意’”“艺术产生于约束,成长于斗争,死于自由。”“《福音》:凡有想救他一己生命的,必然失去生命,凡有奉献一己生命的,必然得到生命。”“对我,最重要的是能让我自由地思想。”“人这东西原是‘明朗与阴晦的结合,一种遽难定断的笑与忧郁的混合品。”等等,妙语比比皆是。

读着满纸纪德,书末友人回忆作者盛澄华的文章倒令人一震。因我在先前文字中已充分感受到作者的热情四溢、孜孜不倦,他介绍《新法兰西评论》的成长从纵向时间、横向文类展开,他介绍普鲁斯特那一小篇文字形象生动,他介绍纪德艺术与思想的演进翔实丰赡,这文章就有一股生命力,不知不觉地以为一直流淌下去。所以,当友人思忆作者,才“恍然大悟”作者已故去,而从中提到的人人生命中或不可捉摸的姻缘与终将面对的死亡,在盛澄华也极有他的“个人性”。

盛澄华与韩惠连相识是由徐訏在巴黎作的介绍人,过了一年多,盛澄华到爱丁堡进修时在给韩惠连的第二封信里就向她求婚,第三封信就安排了结婚,被韩惠连拒绝了,原由是专心向学,家里长辈也还不知她处了对象。他竟然直接给韩惠连的父母写了一封长达十几页的信,把自己的详细情况都介绍了,还表明了求婚的诚意,没想到未来老丈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全家讨论通过,赞成女儿和他在国外成婚。这在如今简直难以想象。盛澄华与韩惠连共育有五个孩子。但,但,但,难以理解的是,这般好姻缘到了1950年代中期,盛澄华提出离婚,女方独自带着五个孩子过活,盛澄华后来又再婚了。

这样的人,大胆执着、精力充沛、热情过火,大概一直是活在理想状态中,不甘于内心会归于清淡吧。就婚姻上会有这般转折着实挺跌眼镜的,而这样的学者在20世纪中期的浩劫中,也可想见命运的捉弄了。

他是清华园第一个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下工作团”的教授,当时轰动了全校,“他穿上灰军装,打着绑腿,脚着黑布鞋白袜子,一副军人模样,随工作团到武汉接收武汉大学”。命运止步于浩劫期间。他的儿子告诉韩惠连说“父亲来到鲤鱼洲后,一直和年轻人一起劳动,一起挑河泥,拦湖造田,一起睡在铺着稻草的帐篷里。他从未察觉自己患有心脏病,这次上午去湖边劳动,在中午回去休息的路上感到有些不舒服,就直接到医务室去了。据说医生给他打了强心针后,他感到更不舒服,不到半小时人就去了,没有留下任何遗言。”这位与纪德往返书信、悉心研究和翻译纪德作品的专家从此停摆了生命之钟,享年57岁。而他在论纪德中提到的纪德赠予他的亲笔签名全套《纪德全集》竟流落在北京东安市场中原书店,后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