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去丛林

“P.J.,那是莱蒙,他今天执勤,他刚刚收到消息,我们往南边去。”

P.J.说的是海军陆战队少尉菲利普•卡普托,格林•莱蒙是值班军官,而南边指的是南越。

“啥?”卡普托问。

“我们要去打仗了!”

卡普托为这一刻已经受训了好几个月,等这个消息也等了几个星期。但是军队总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这一刻已经被推迟了好几次。卡普托和他一拨的年轻军官经常光顾冲绳的美军军官俱乐部,在那儿等消息,然后做一件所有军官在休息时都做的事情:喝酒。卡普托给莱蒙打电话确认这个消息属实。莱蒙重复了一遍。卡普托的部队要在当晚飞走,次日凌晨降落在岘港。

“明早到岘港。”卡普托在他的越战回忆录里写道,“这句话猛的一下子把我从炎热的气候和六瓶啤酒带来的懒洋洋中拉了起来,我感到一阵肾上腺素的刺激,手掌感到刺麻,肚子里感到空空如也,就好像我站在一个降落过速的电梯里。”

在岘港的空降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平安无事。卡普托所在的C连在基地外围花了一天时间挖散兵坑,然后当晚就驻扎下来。他们仍然对不期而遇的敌人保持着警惕。“我们当晚最困难的战斗就是跟越南的虫子,”卡普托回忆说,“蚊帐和防蚊水根本没用,我们周围大群虫子飞着、爬着、叫着、咬着。每个营房里都能听见拍打蚊虫的声音,人们叫着‘狗娘养的小杂种,从这儿滚开!’”

七周过去了,卡普托的营没看到任何情况。“我们等啊等啊,但敌人始终没有进攻。最终在当月后半段,”——即1965年4月——“有人决定说,既然越共不来找我们,我们就去找他们好了。”卡普托和战友们听到这个消息很满意,“来这儿之后我们已经确信我们能赢这场丛林战争,而且迅速就能赢,只要我们能放手去打的话。我所说的我们指的不是美国,而是我们旅。而我所说的迅速,我的意思是非常迅速,当时有个少校跟我说:‘我觉得我们能在几个月里就把这儿打扫干净。’”

几天后C连执行了第一次“搜索并摧毁”行动,士兵们乘直升机去战斗,“我感到很开心,”卡普托回忆道:“我一进直升机就感觉不到任何紧张了,我从未有过如此开心的感觉。”

随着直升机降落到林木线以下,脚下丛林迫近连队,这美好的感觉渐渐烟消云散。“降落地点就在眼前,越来越快,那是一片丛林迷雾中唯一的亮斑。”卡普托回忆道。直升机机长用机关枪扫射降落点附近的树丛,确保没有越共埋伏。“螺旋桨发出哇哇哇的噪声,飞机降落到地面上,我们走出来,以散兵队形在被风吹平的草地上奔跑。”

他们还是没有遇到抵抗,但卡普托和其他人感到在他们视线之外的地方危机四伏,呆在空中的直升机里,他们处在这场战争的美国控制区,但走在地上,他们就处于敌人控制区了。直升机飞走,“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弥漫在我们当中。”卡普托写道。

他们从降落点向几英里外地一个村落进发,卡普托日后回忆说他和战友们觉得辨不清方向。“道路的踪迹总是循环反复,曲里拐弯,有时候指向死胡同。连队似乎在向真空进军,但有种虽然触摸不到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缠绕着我们,我们感到被某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包围着。不能看清楚到底是什么,这最让我们烦恼,这就是丛林引起恐惧的力量,它让人变成瞎子。”卡普托注意到那些最不容易感到害怕的士兵都是缺少敏锐的想象力的人,他们不会总去想树后面或者拐弯附近躲着什么。“其他人则经受着不断想象的折磨,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等着它发生,希望能发生这样我们就不用感到如此紧张。”

树丛后面一阵迅猛的步枪火力打破了沉默。卡普托和其他人趴在地上,另一个排更靠近敌人火力,排长让他的兵反击,因为不知道敌人从哪里开火,只好叫空中支援。几分钟内两架A4天鹰攻击机呼啸飞过丛林上空,用火箭弹轰击这一地区,爆炸声震聋了海军陆战队员的耳朵,但让他们不再紧张。“这可能是他们叫来空中支援对那些灌木丛盲目开火的真实原因,”卡普托事后回忆道,“这样能带来噪音,噪音让我们不那么害怕。这些火箭弹和机关枪仅仅是在技术上替代拨浪鼓和沙锤这些用来赶走鬼魂的东西。”

扫荡完去村落的这三英里花掉了四个小时。“抵抗我们的是土地,那儿的土地、丛林和太阳。”卡普托这样回忆说,他很快就精疲力竭,汗流得满脸都是,让他几乎看不清前方。

“我就像是透过一个透明的布帘在看世界。”这样几乎半盲的状态下,他走散了,忽然发现脚下的泥土松开,他掉进了一个捕兽陷阱,里面有锋利的桩子冲上插着,用来杀伤所有落进去的生物。幸运的是这一个陷阱太老了,桩子已经腐烂,它们破碎掉,并没有刺中他。

在村子里,海军陆战队员寻找着越共活动的踪迹。他们走进竹子和茅草搭的小棚屋,在村民的家当里搜索着。几乎所有的村民都逃到了,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头部生疮的孩子,一边喂孩子,一边眼神空洞的盯着美军士兵。一位老妇人蹲在火边,削着木桩的头,让它变成那些本能插死卡普托的利器。卡普托的战友们在村民中造成的反应,在他看来似乎切中这场战争的矛盾实质,他也逐渐明白这一点:“我们一名医护兵为那个皮肤溃烂的孩子治疗,在疮上涂抹油膏,其他人则逗孩子笑,让他不再哭泣。同时,就在几步外,我们的翻译,一名越南海军陆战队中尉粗暴的审问着那名靠着火堆的妇女,中尉冲她吼叫,在她那饱经沧桑的面前挥舞着手枪。我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我不需要是语言学家就能猜得到他在威胁她说要毙了她。”一名美军军官走过来,他说这些木桩可以被销毁,但他不会允许这个冷血的家伙杀死一个老妇人,不管他是不是越共。南越中尉暂时退下,“但他警告我们,我们得学会这里是如何办事的,”卡普托回忆说,“老妇人慢吞吞的走了,她瘦的皮包骨头。这就是我们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