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放大假,忙过节。可怎么过,却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吃月饼?别!早就不受待见了。这些年,月饼包装越发精美,金银铜铁锡五金全上,价格爬升得也可以,但也大有脱离食品、化身澳洲土著的“飞去来器”的趋势:我送给你,你送给他,他又送还给我,兜兜转转,最后花落谁家未可知,可落谁手里也不吃。是,中秋当晚,应景会尝那么两口;可回过神儿来心里免不了埋怨自己:油腻腻的,还那么多糖!怎么就管不住嘴呢我?

那,看中秋晚会吧!看是看,也就有一搭没一搭。现在,春节有晚会、元宵有晚会、找媳妇的节目也基本办成了小晚会,加上各类选秀轮着番儿的轰炸,这审美还能不疲劳?

出去玩一趟吧!去哪儿啊?远地儿,人太多,乌泱乌泱的,景点儿都爆满,难不成出去看人去?去郊区,郊区周末就能去,这时候不还是那一套:吃顿农家饭,爬爬山,顶多再洗个温泉,意思不大。

那咱赏月!说着好听,可不就是盯着月亮瞅嘛!有什么劲?可以写诗嘛!写诗?矫情不矫情啊,再者说,咱也得会呀!

……

别嫌我说得俗,煞您诸位的风景。仔细琢磨,有多少人——涵着你我在内,这些年的中秋可不就是这么过的么?阖家一聚,吃喝一顿,随便一逛,也就这样。如同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没咂摸出滋味呢,节就过去了。有电视节目逗小孩:你知道中秋、端午、春节的区别吗?孩子答:那就是月饼、粽子和饺子的区别!他可没说错。除了吃食上有点区别,再加点应景仪式:有的放炮、有的不放炮,深下去的、能入心的区别,还有吗?

有人从玩乐的项目上下功夫。一般的月饼吃烦了,咱吃韭菜鸡蛋馅儿的!一般的景点儿人多拥挤,咱出国,去另一个半球!陆地上看月亮没劲,咱上直升机上瞅去……

依着我说,这无济于事。成本高不说——现代人,物质越来越丰富,生活越来越便利,花得起钱;今年您这么搞,明年怎么办?中秋这么过,元宵、端午、春节呢?一律照方抓药?那不又很快过烦了吗?玩的花样再多,时间长了都疲!太阳底下无新事,还真能上月球上过中秋去啊!

不在过什么,而在怎么过。

不在怎么过,而在用什么样的心去过。

笔者愚见:非得跳出感官刺激的层面,才能过出新味来。

明朝有个名士叫张岱,大才子,最会玩。他的传世名文《西湖七月中》就跟“中秋节玩什么”有直接关系。古人选择少,也就是赏月等寥寥几项。张岱对吆三喝四、大吃大喝、名为赏月实不见月的人不怎么待见。他欣赏的是“小船轻幌 、净几暖炉 、茶铛旋煮、素瓷静递” 、“好友佳人 ,邀月同坐 ,或匿影树下 ,或逃嚣里湖”。要是能“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 ,香气拘人 ,清梦甚惬”,就更妙了。

这种玩法,玩出了审美,玩出了精神。

不必着意克隆张岱,但有审美心,便有诗世界。

中秋之夜,邀上三五好友,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便偷得一夕清欢;或者索性独居,关灯,让月光洒满阳台,哼一段儿“海岛冰轮”,这便有半宿的闲适;抑或随意出去走走,不必名山大川,就家门口附近小公园儿,听听秋虫,看看月光点染出的竹丛,就着竹丛后的暗影儿,想象一下大片大片的竹林,或者某幅文人画。若有堆土小山,月下赏其荦确。林间走走,水边呆呆,把平日的功利心和目的性都统统放一边儿去,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发会子呆,默想一瞬,其中自有真味。

咂摸着咂摸着,说不定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东坡居士的《水调歌头》,先是在月亮底下起舞弄影,把酒问天,还是审美阶段;可由月亮的阴晴圆缺想到人世的变动不居时,便开始跳出身外、反观自身,人类的这种身外观身的思考,冯友兰名之为哲学。世事本无常,我当何处安身、怎样立命?一切有为法的意义和价值,如何判断?

节者,节点也。在一年的节点,反省人生的节点,不亦宜乎?

去年中秋,笔者望月写下小文,权做本文的结尾吧:

时值中秋。独居斗室,双眸炯炯,以观今夜之月。

这月亮大气磅薄,可算月中之圣雄。浩淼天宇,独占天心。明光四射,饱满充盈。气定神闲,自有自在。这是堂堂煌煌之月,与那阴影遮却半边、幽闭在云的狱窗之中求人垂怜的一弯,决非同类。

这等月亮,播洒人间尽是光明,不需星斗作伴,不须文人相慰。心中自有大华彩、大自信、大喜悦,惟忧其德,何患其孤!

乃作赞曰:天不生君,夜黑如漆;天既生君,四野尽烛。呜呼!自足最是今夜月,安居天心煌煌如。唯愿吾心如此月,照彻人间恶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