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還是重要的 

陳冠中  

小城之春‧生活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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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索瓦‧特呂弗曾這樣寫:不要把對一齣電影的批評跟一個導演一生的成就混淆。特呂弗當時舉的例子是奧森‧威爾斯和英格瑪‧伯格曼。

 拍過《獵場扎撒》、《盜馬賊》、《藍風箏》的田壯壯,誰都不會因為他某齣電影拍得不好而否定他以往的成就。

  田壯壯很久沒拍電影了,期間他一直不離棄中國電影,大家對他很敬佩,他有新片,大家到電影院買票看。

  但像田壯壯這麼有個性的導演,最不需要的是我們同情他、為呵護他而只說捧場話 ----我們憑什麼把自已放在他之上來同情、呵護他。

  他跟任何導演一樣需要聽真話,然後自已調校,再往前走。我們希望看到的是他不斷拍新片。

   很明顯,田壯壯這趟拍《小城之春》是抓不到感覺的,不管公關宣傳怎麼說。

有時候,我們真要相信,在電影裡,演員還是重要的。而演員是分兩種:在銀幕上較能迷人的,和在銀幕上較不能迷人的。有些演員就是比另一些更迷人,這說法有點玄,但千真萬確,還是跟所謂演技無關。田壯壯這次有五個演員是選錯 (miscast)的,很不幸全片也只有五個演員,那錯判不可說不大,導演難辭其咎。

    被認為演得最好的吳軍(飾戴禮言)卻不巧是斧鑿痕跡最深的一個。如果片子本意就是要風格化,卻不見貫徹在其他演員身上,吳軍和胡靖釩(飾玉紋)的小動作不是風格化(stylized)演技,而是樣式化(mannerist)。不知藝術顧問阿城這位通天曉這次是怎麼搞的。

  我在電影院看片的時候,旁邊一直有觀眾說好像話劇。請不要辯說是因為舊情懷和文藝台詞而故意形式化,上文已說片子並沒有統一的風格化或生活化,而是不貫徹,這是不好看的其中一個原因。所謂話劇感的錯覺,還不完全是因為對白,更是因為場面調度:演員與鏡頭的角度和遠近的互動。在長鏡頭場面調度的拍法裡,演員遵守移動線(所謂走位)的嚴謹不亞於話劇而更甚於電視劇,而演員到底如何在鏡頭前走動,和用什麼角度面向、側向或背向鏡頭,鏡頭是遠是近,決定了那個鏡頭的感覺,差點就不一樣。本片攝影李屏賓以前合作的導演侯考賢就是此中頂尖高手,看侯片如在直觀現實,不要說《話劇感》,連演的感覺都沒有 ----我們可說已被侯導寵壞了。

  可惜李屏賓這次沒有跟田導一起把魔術變好,卻讓觀眾看到那生硬部份,誤以像話劇來貶之 ----話劇界不要生氣,觀眾是沒有說話劇低于電影的意思。好幾場在志忱房間的戲確很「話戲」。最兀突是戴禮言妹妹生日喝酒那場戲的開端,戴禮言本來背鏡頭坐在前景的檯旁,卻無緣無故站起來走到檯子的另一端,以便鏡頭看到幾個主要演員在同一邊演戲。一齣電影小瑕疵多觀眾就會放棄。

  這次的幕後是夢幻組合,投資者用心良苦,選題和推廣也顯得有策略。可是最終是看作品。我這裡完全沒有用舊作來比新作,因為我對新《小城之春》的批評,並不是如《看電影》雜誌所說的「這部佳作最大的不幸是源于無法超越的經典」,而是源于它不是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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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秀》的主角是陶紅,演一個在吉慶街夜市擺攤的湖北女人。大陶紅的外貌身材對許多我這個年齡的男人是有吸引力的,她令我想起80年代中的鍾楚紅 ----那個時候的鍾楚紅是完全不會演戲的,沒法在兩個以上的鏡頭把表情連貫起來。陶紅演技可能比鍾楚紅稍好,但也無法把神情貫徹兩場戲。整部片子,陶紅在每個鏡頭裡想告訴觀眾兩點:一、我陶紅很美,二、我陶紅在演戲。

 有時候還真不能相信那些影展評獎。當然,他們要把自已變成笑話,大家也無法阻止。

《生活秀》女主角無法塑造可帶觀眾入戲的有質感角色,就算攝影再好,外景地重慶再有味,導演霍建起堆進更多背景細節,也于大局無補。

當年鍾楚紅較能看的電影,都是導演花很多膠片,拍很多次,然後花很大的力氣挑出能連接得上的表情,「剪」出來的電影,《秋天的童話》裡表情反應都對的鍾楚紅就是這樣用導演的意志力拼擠出來的。我奇怪《生活秀》導演霍建起怎麼可以不把主要精力放在導戲,卻縱容陶紅這樣擺譜(pose)就算?

我想起在霍建起優秀的舊作《那山‧那人‧那狗》裡,小小敗筆是年輕女演員演得稍過火。不會是霍建起不擅導女演員的戲嗎?

(樂雜誌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