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书房里有一个很少被人打开过的抽屉,即使有人打开也只是好奇地关上,什么也不说。这是因为我把抽屉套在两个层次之间,很不起眼。上面摆放的是漓江版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丛书”,下层是从地摊上淘来的旧书,无非是经史子集。抽屉长宽皆为二十厘米,猛地抽出会有一种清脆的撞击声从四块挡板间来回跳跃,半枚朔月形的纽扣在底板中央颠簸几下停了下来,薄薄的,呈深蓝色,和整个抽屉巨大的空格格不入,就像别人说的“丑儿子”,它来自我母亲的呢大衣,新配的纽扣总与原先的不协调,所以在搬房子的时候母亲把大衣送了人,惟存这半粒不起眼的深色肌肤的家伙还能隐约地记起那个完整的故事。
我生于一个有深厚底蕴的戏迷家庭。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有相当水准的票友,父母对戏曲(特别是越剧)有一种痴迷的狂热,他们曾经有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省“小百花”附近租下房子,观看名角的日常生活,但是由于我的降临他们才取消了这个“无法无天”的构想。说起父亲的票友级别,绝对是顶呱呱的,虽没有和明星有过同台演出的经历,但是他把茅、戚诸派的风格融合,唱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在家乡,他们的名声甚至高于诸多越剧名家,他动不动就和母亲来出“对台戏”,听者无不拍手称好的。如今整个村庄都被越剧靡靡之音笼罩,好一派气象。但这并不我要讲的,我要讲的是另外一个故事。
那些年,浙江“小百花”挟着《五女拜寿》的名声唱遍大江南北,幸运的是,在我们这个芝麻绿豆大的村庄,他们也逗留了一段时间,对于那些连汽车为什么跑那么快都没有弄清楚的村民来说,“小百花”一行可谓是开天辟地第一桩的盛事,这可乐坏了正在雪里猎兽的父亲,等到他匆忙赶了五百里路回到家的时候,才记起自己最心爱的猎具落在了野兽的身体上。
演出场所在被村民们称作“新建房子”的连体房子里,它们都是大跃进的产物,房檐上还挂着五角星,朱漆已经褪去,仿佛仍能看见往昔的风潮。如今成了集体仓库,人们把放在屋里的柴禾腾空,露出一块足够让十来个人同时跑动的“舞台”,背景是来不及撤去的“一粒红心,两手准备”标语,感觉置身历史观看“样板戏”的场面。巧的是几间房子都是连通的,坐满了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是一场万人空巷的盛会。
父母带着我去看《铡美案》,我的平生第一遭,就像马尔克斯在他四十岁时写的小说《百年孤独》中写道: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尉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我也是怯生生而充满好奇。
“突然我看见寒冷的、为白嘴鸦愉悦的天穹”里拉启徐徐的帷幕,喇叭声淹没在观众的掌声中,在我那个年龄,算是第一次听到现场那么多的掌声(我错过了热情高涨的时代),我觉得周围的空气在升温,外面的积雪在融化。人是多么单纯,还没有淹没在电视机和大型商场的庸俗和媚惑里,用“理智的童年”来形容最为恰当。但我只知道人在舞台上走,一个胡子漫长如流水的人,在说着什么真理和伦理,我怎么会懂得呢,少不更事的年龄。
“要杀头了!”母亲把手伸到我的下巴上,捋了一下,我抬头看见台上的人脱得只剩下白衣服像郊外的雪,一根长辫子甩了不知多少下,两侧有人抬上“铡刀”,把他的脑袋往刀口里按,“于是我看不下去了”,把脑袋埋到母亲的胸口,牙齿不自禁地颤抖,只听见“啊”一声,我觉得自己整个身子挺了一下,轻微的“噗”声从我嘴巴里传出,母亲掰开我的嘴巴,把碎成两半的纽扣放进大衣口袋,父亲看得出神,手舞足蹈(这成了母亲说他轻浮的把柄),口里喃喃地。在一片嘘唏中散场了,陈世美的脑袋有没有被砍下我至今还没有弄清楚,我不知道现在的陈世美们是怎样看这个事件的,但站在包青天的立场上,坏人是一定要被惩治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超过四点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雪已经覆盖了赤裸的村庄,众人返回途中欢声笑语,渔船上竟然亮起了几盏灯,他们是打老远来的,然后载几个人回去。大雪无声地落在河水里。
那时起,我就拒绝父亲带我去看一切戏剧演出,而母亲用红线穿起那半粒塑料纽扣挂在我的胸口,说是辟邪的,直到几年前家里做了书架我才取下来郑重其事地放进抽屉,只要看到它我就会想到坏人被砍头的一刹,我有任何不良的想法也就从此打住了。
我唯一弄不明白的是父亲如此热爱戏曲艺术,缘何不去从事他朝思暮想的艺术职业呢!父亲翻开他年轻时候的笔记本,一律蓝色字迹里有一行划了红线:艺术只能用来热爱,一旦它成为工作,成为生活负担的时候,它所有的吸引力,所有弥漫在体内的金色光环都将卸去,只剩下赤裸裸的血肉关系。真正的艺术是可以让人揪心的,所以我只是个票友,坚持我的热爱!
没有完美的艺术,一切美都将缺失一个角,就像这半粒纽扣,如果它永远是那整一粒,圆得无与伦比,我想,我是无法保存到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