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还在昏睡中,妈妈打来电话说,哑巴舅舅过世了。

外婆有四个子女,哑巴舅舅是唯一的儿子。他年幼时因病失声,既哑又聋。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子侄一辈都叫他哑巴舅舅,也因为这个缘故,他终身未娶,一直和外婆一起生活。年轻时的哑巴舅舅,一身的腱子肉,挑着担子健步如飞。外婆家不多的土地,被他经营得井井有条。他在院前池塘养了鱼,过年前捞鱼成为最热闹的事。除此之外,他还在池塘边经营橘树、梨树,剪枝嫁接,花果繁盛。

小学的时候,我在外婆家的老房子暂住了一年,那是唯一的一段和哑巴舅舅共同生活的日子。他总是忙来忙去,操持农活或家务,也总是不停地依依呀呀,那是他被疾病毁坏的声带能发出的唯一声音。这声音似乎只有外婆才能听懂,我听不懂,因此总是自动忽略。现在回想起来,这声音竟是我童年时代的背景音。离开外婆家后,我的求学路越走越远,但每年正月初二必到外婆家拜年,那天也正好是哑巴舅舅的生日。

终于,我也逐渐长大,并且依然每年正月初二去外婆家拜年。记不清是哪一年,曾经浑身腱子肉的哑巴舅舅突然就老了。外婆是先于哑巴舅舅老去的,老去的外婆眼睛晦暗,听力下降,只有嘴巴仍然精神。她总是不停地念叨,仔细去听,念叨的永远是子女外孙。老去的外婆被三个女儿轮流接去供养,老房子就只剩了哑巴舅舅。子侄们大多在外,也开始为老去的哑巴舅舅安排晚年,把他送进了福利院,节假日返乡时轮流探望。在福利院里,哑巴舅舅的身体逐渐衰老。

他先是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双腿肿胀行走困难。医治无果,病情也似乎并未进一步恶化,成为僵局。于是在上一个春节回家时,我便在福利院看到了哑巴舅舅那一双浮肿的双腿。亲人们让我给他按摩,据说子侄辈们的按摩尽孝会给哑巴舅舅带来福祉,他的病说不定就好了。我摸着他肿胀发硬的腿,默默地按了一阵,触手的是粗糙的皮肤和发硬的肿胀。亲人们比划着让他没事儿自己给自己按摩,天气好下床走动一下。他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回应,我依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再后来,哑巴舅舅病情恶化,生活无法自理,姐妹们轮番去照顾。但纵是如此,哑巴舅舅还是受了一些罪,他经常将粪便拉在身上,长期卧床生了褥疮。再后来,在那个清明之后的仲春之夜,他悄悄地走了。这些都是妈妈后来告诉我的,那时候大家正在为哑巴舅舅安排丧礼。哑巴舅舅要葬回老房子那里,那片墓地里也埋葬着他的父亲——我未曾谋面的外公。

哑巴舅舅这一辈都没什么故事。唯一可以算作故事的是,曾经有人安排给他娶一个傻姑娘,但不知为何最终没有娶成。他活着的那些日子,我从来没想过,在他那无法表达的内心里,曾经都产生过什么样的念头。他会寂寞吗?他会孤独吗?在那些下雨天无事可做的时光里,他呆坐在屋檐下,是不是在疯狂地想念一个姑娘?他是不是也希望有个家庭?他是不是也希望有个儿子,然后把这个儿子拉扯长大,给他攒一栋房子,娶一个媳妇儿。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也再不能知道。

在哑巴舅舅这一辈子里,我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我说的话他听不见,他的依依呀呀我听不懂。更多的时候,他就像一幅画里的背景色,一直都在那里。直到有一天这个背景色不存在了,你才发现少了些什么,永远少了些什么。现在,他就像消失了的背景色一样,提醒我一直存在的并不意味着永远存在。

在哑巴舅舅住进福利院之后,外婆家的老房子已经破落,听妈妈说老房子的宅基地已经便宜卖给了某个邻居。我也很多年没去老房子了,想来果树都快枯死,鱼塘也将荒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