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G君去纽约的现代美术馆,看到了夏加尔的《我和村子》,被其中“甜美忧郁”的怀恋气息所感染,忍不住流下眼泪。想来这幅画名气太大,流泪的应该不止一两个。莫玛也有趣,把它放在弯角的小隔间,跟凡高、高更、毕加索都离得远远的,对面放一个雕塑。由于画幅巨大,色彩浓重,营造出夏加尔标志性的“梦境”的效果,对普通游客而言,更容易产生不期而遇的震撼。我到这里的时候,本怀期待,但匆匆看了几眼就强迫自己走开,虽然19世纪俄国的犹太村庄于我完全没有联系,但感伤情绪是很轻易共通和泛滥的东西,伤神又伤身,存一个印象则已,沉浸其中就未免没完没了。W对它也兴趣不大,想来她更喜欢克里姆特那种风格的“梦”。

《我和村子》是马克夏加尔1911年在巴黎画的,算是画家早期作品,因为他活得实在太长,作品实在太多。夏加尔个人风格鲜明而且固定,很难归类,表现主义、立体主义、抽象派,都沾到点边,但又都不完全。我一直不喜欢夏加尔,对他有固执的偏见,觉得他只胜在色彩,对形体和线条的把握比不上康定斯基和毕加索。就意蕴而言,看一张两张,或许还能为他描绘的神秘奇幻梦境所打动,看多了就觉得腻得慌,底子里透着装腔作势的粗浅和俗艳。有的时候用大片鲜亮杂乱的红绿色,让人倒胃口。以前路过美因茨(Mainz),有喜欢画的哥们说要不要下车去山上的史蒂凡教堂看“夏加尔玻璃窗”(Die Chagall Fenster),被我顺口否决,因为不必看就可想见他画的什么。

很多人把夏加尔看做历史上第一个著名的犹太画家。犹太民族由于“偶像崇拜”的诫律,在十九世纪之前很少出优秀的画家,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即使在夏加尔之前的印象派画家毕沙罗,以及同时的意大利天才莫迪里阿尼,尽管都出身犹太家庭,但都不曾像夏加尔那样,带有怀恋情绪去画犹太村庄的生活,犹太传说的人物。但其实,“民族性”对于夏加尔来说只体现在题材上,风格上很难说有什么影响,因为犹太绘画几无传统可言。夏加尔在巴黎,在美国,逐步形成的是一种杂糅了各家各派的,浪漫的感伤的画风,而这个倒恰恰是最世界主义的。夏加尔一生怀念俄国故乡,但他的作品和“俄国性”却是格格不入。俄国在近两个世纪诞生了不少天才画家,其中有些作品同样描绘奇幻场景,却以超强的写实能力展开想象,既似历历眼前,又如置身梦中,表现出“亦真亦幻”的张力,凝注“投入”与“游离”的双重体验。相比之下,夏加尔就显得空洞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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