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下午去吃面,带着一本聊斋志异。虽是辛辣的面,却也吃得清爽。

小时候,表姐有好多连环画,我也经常看,最喜欢的一本叫做《凤仙》。有个书生住在郊外的寓所,环境好,有天竟然有人在他房子里偷欢被撞见,那 一对男女也不是糟糕的人,只是仓促走掉,说以后再来赔礼。过几天却送来一个妹妹,比那之前的女子更美,名字叫凤仙。姐姐叫八仙,还有一个什么仙,也是个姐 姐,却忘记了。和一千零一夜里的三姐妹不一样,这里的三姐妹都是互相帮助,成就姻缘的。后来是怎么回事,忘记了,这几个仙大约也不是花变的,只是一群狐 狸。喜欢是连环画里把这几姐妹都画得好看。

后来读唐诗说“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是鬼诗,因为说的大约就是有才情的鬼。我也很喜欢,虽然是不见了,却有青绿山水那样遥遥地告诉你她来 过。吃面那天顺手翻到的是《绿衣女》。聊斋的故事不如阅微草堂的恐怖,大约因为不营造,只是讲故事,讲的奇妙好玩。绿衣女当然是妖精,只是婉妙可人,来的 时候就说我当然不是人啦,但你看我能吃了你么?就是来和你好一下的。书生当然也愿意,有一天说你唱歌我听吧,绿衣女不同意,说是怕人听到,后来还是唱了。 这就是却不过的情,没办法,按照古人说法是孽债——只因这一唱便要丢命。但她还是唱,声音细细听不见,但认真听却真是好听。

虽则短短一个小故事,不过百把字,最后却也动人。那一回缠绵完了,差不多要天亮,绿衣女要走,“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只是心 怯。乞送我出门。’”,要走了,又说“‘君佇望我,我逾垣去,君方归。’”她这样怯怯地说话,实在是我见犹怜。新文学时期最好的情诗,我一直以为是汪静之 那句“我一步一回头瞟我的意中人”,似乎是妩媚,其实是哀绝。又想起徐志摩写情书说,“是真爱不能没有悲剧的倾向”,就是每走一步都是在深渊上面,不知道 下一步踏出去还回不回得来。本来是死不足惜的,大家都只是匹夫匹妇,但奈何心里有那个人了,也就变成了千金的性命,丢不得。所以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既见 君子,云胡不喜,却又怕一不小心,担待不起,又怕万一有个闪失,那是步步都不能错的。任是江洋大盗,妖魔鬼怪,好高的法力道行,都处处担心自身难保,只因 承了恩情。

那绿衣女爬过围墙,书生却听见外面一阵怪声,跑去看,却只看见一只大蜘蛛张了网,正自狰狞。书生去细看,一只小小的绿蜂都快被蛛丝缠死了。救 下它,缓过气来,就悄悄飞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书生也自是惆怅了一阵,后来当然不必细表,考取功名了吧,后来也记得年轻时的这一出,但他是凡胎,死了就 再没人晓得。她呢,好不容易修来的人身,大约就废掉了,但也够了,修成人身本来也就图一点人世的情事。

阅微草堂笔记里时时处处有鬼写的诗、文,都是惨淡得不行,但写得似乎也不好。要看鬼诗应该读一读李贺。“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是感时,还 好,不凄绝,但平日里写的打打杀杀,打杀的不是胡人,只是光、影、树、城。凡是人间的事情他都不懂得,只晓得一破再破。他倒不是鬼,他是被鬼缠了身,样样 事情看来都是有了化身般的不可信不可亲,但他又要与它们亲近,只落得个支离破碎。人家来和他好一回,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他是“不得与之游,歌 成鬓先改”,他是“我有迷魂招不得”,他是“九节菖蒲石上死”。

古人说,菖蒲花,难见面。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做李贺那样的人,不能写决绝的诗。昨天我去湖边走,看见湿地里菖蒲已经发了芽,回家检视去秋 掏下来的菖蒲子还在。菖蒲花不好看,黄黄的不见得娇媚,虽然那样难见面,见到了却也不过如此。但这是彩头,不能随便胡说,过天合适了,买些花盆,年年种它 几十株。

我且看看这菖蒲花到底有多难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