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给《南方都市报》写的。

曹乃谦是个老老实实讲故事的作家。

别小看“讲故事”这件事,我从来都觉得小说家拼的就是这个东西,大多数作家偏偏就是在讲故事这件事上不老实或者没天份,写出来的东西才那么干巴巴或者黏糊糊。

曹乃谦讲故事的利器有两件,一是细节,一是语言,而这两件利器所指恰恰是一部小说的要害。

先说细节。在《最后的村庄》这部短篇小说集中,每讲一个故事,曹乃谦都能把恰当的细节铺陈在他所塑造的人物身上,这些细节来源于他再熟悉不过的雁北生活。他有一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生活的细节无可逃遁,这些细节被他安排得错落有恰到好处。《野酸枣》中有一个细节:墙上的字没能被白土浆遮盖住,那几句让人想笑的骂人话实在写活了野酸枣这个野姑娘人未出场却已跃然纸上的鲜活。这样的例子在《最后的村庄》里比比皆是,比如《斋斋苗儿》里的斋斋苗儿炒豆子与吃豆子的描写、《沙蓬球》中贞贞递鸡蛋的动作……细节让人物活了起来。曹乃谦的精彩,或者说他迥异于时下大部分作家的地方正是在细节上的功力。

再说语言。曹乃谦小说语言的最大特色在于简洁、直接与留白。他的每个短篇所包含的信息量其实都十分巨大,人物命运起伏跌宕,你甚至会觉得,这么好的故事写成短篇可惜了。可曹乃谦偏偏吝惜笔墨,锤炼出高浓缩的精彩短篇。当然,在曹乃谦的作品中,雁北方言的使用让人物的个性更加鲜明了,这就是评论家们所谓的“莜面”味儿。但在我看来,它和那些雁北民歌的运用一样,地域性的符号只是小说里的佐料罢了,属于调味品,既然是调味品,当然可以让味道变得更鲜美,但终究是调味品。曹乃谦的绝活儿其实是在方言的基础上,组织出平实但却活分的语言,惜字如金地讲出生动的故事来。事实上,他自己就十分推崇海明威的那句话:“要相当一个高明的作家,必须学会简练。”

曹乃谦的作品被认为是中国乡村穷苦生活的映照,他的故事里大都是些苦哈哈的人物,可我读到的是中国人几千年间顽强不息的生命力,如此卑微却如此坚硬,有着极大的吞噬力。

有人惊呼“中国出了个曹乃谦”。曹乃谦的写作始于上世纪80年代,而中国的乡土写作则一直香火未断,消费时代的文学有时更像时尚界的“20年一轮回”,当都市乱相或下半身已经让消费者厌倦的时候,他们很容易回头去消费曹乃谦,这很像《甲方乙方》里那个开着奔驰去农村受苦的大款。对于曹乃谦的作品来说,这样的消费是悲哀的,当越来越多的人们给他赋予类似“乡巴佬”这样的“桂冠”,或委以中国人爱恨情伤的“诺奖”情结时,曹乃谦的悲哀会不会由此开始?这些年,从沈从文的“复活”到刘亮程的“火爆”,让我对曹乃谦多少有些忧虑,终究,曹乃谦是个写字的,而写字者是要耐得住寂寞的。当 “博客”、“签售”、“雁北游”这类字眼开始与曹乃谦并行的时候,我着实有些担心。

这是文学之外的题外话,尽管并非全然文学之外,但终究只要曹乃谦能继续老老实实讲故事,我们自然还会有好小说读。

曹乃谦倒是给近20年中国文坛的怪现状做出一个映射,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讲故事的作家前仆后继,死而后已。他们偏偏不老实。可实际呢,这个先锋或那个流派尘埃落定之后,小说终究是要会回到它的原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