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过后,春节以前的一个月左右的时光,对我这种出国好几年心态还没调整过来的人来说是一段考验。身边的人都已经从大吃大喝的美好糜烂的家庭生活中挣扎出来,化火鸡为能量,雄心勃勃地开始左一个右一个开始新项目,新理想,新生活;我却在一天比一天更冷的冬之最深处挣扎傍徨,无心向学,只想窝在家里弄点儿热乎乎的吃喝,或者象以前在国内时年前年后的好长一段时间一样,盼望着有热乎乎的吃喝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如果拿把铲子开始在地上挖洞,到大年初一的时候,可以从加拿大挖回中国了吧?全中国过年的大俗词儿都从这个虚拟的洞里喷涌而出:饺子,煎堆,腊八蒜,萝卜糕,龙马精神,万事如意,青皮萝卜紫皮蒜,抬头老婆低头汉。。。于是圣诞后,春节前,我左楦右塞,把日理的万机重新理一理,着实腾出不少时间,风雪严寒中呼朋唤友,囤货买菜,杀鸡具黍,酬宾许愿,誓要把个年过出样儿来。

为过年而高涨的精神和体力在年前十天左右达到高峰。去北郊的大型华人超市买菜买米,两个人买了满满一手推车的东西,好象备战备荒,没有明天。在一间店买得满坑满谷满还不足,转战另一间又买了大白萝卜,大粉芋头,小甜木瓜,和一个身条儿不短不长,模样儿不肥不瘦,正好家里的大白陶碗能装下的肘子。在脑海中年夜饭的菜单渐渐成型,但我没有预见的是这次备战备荒式的大采购只是开头而非结局。在农民市场,我又买到了更为肥大壮硕的肘子,五花斑斓的羊肉,肉厚脂多的汤骨。过年的吃喝无论南北,总以丰厚为主调,就象中央台的春晚,年年为人诟病,也总以土气大红色的昂扬为主调。清淡小菜只能溜溜缝儿,讽剌小品只能插插空档。没鱼没肉,不肥不腻,就不算过了年,哪怕每样只吃一口就告饶。过年的吃喝陈列有一种宗教仪式感,虽然现代化了这么多年,有些核心元素仍然巍然不可动摇。从这个角度来看,梁实秋说他父亲从祖父过世以后就对过年的方式大刀阔斧的变化之,从吃大锅熬菜改成向饭馆订购年菜并挑上门,可以算是宗教改革的先行者。现在在外面吃或者订购半成品的是大多数,如果剥离开现实状况来看,在家里自烹自食倒成了对改革的改革。

大部分的年夜饭是家常菜的升级版,搜罗不难,搭配陈列使之有新年气象倒要花点心思。卤牛肚和卤花生是一锅里出来的两生花,只要把花生煮得绵软,卤汁收得浓浓的象糖浆。卤牛肚上盖一层麻辣酱,自然就是两样菜。羊舌没买到,改成糟鸭舌。粉白的鸭舌底下是青绿的小豆苗,再将糟汁勾成稀稀的芡淋上。干海带芽浸水发好,用姜末麻油柚子醋拌一拌,四样小菜就有了。白切鸡不必细说;两条鸭腿慢火煎黄煎脆,再用一杯新鲜苹果汁和半杯雪利酒加鼠尾草慢慢熬,将汁收浓,冷后切块,成深红的洋风酱鸭,两个冷荤碟也备下。金钱腱将白色筋膜尽量剔去,斜切薄片,和辣椒一起炒酸笋,是个开胃的热炒。元蹄先用卤锅卤至八成火候,抽去骨头,酿进发好的瑶柱和火腿块,填在大碗里,四周镶上冬菇笋块,大火猛蒸;厚实的金鲳鱼用豉汁煎封;大芥菜与咸肉腊鸭同煮,汤是乳白色带了金黄的晕,大芥菜酥软之余仍有风骨。至此席面齐备,可以自用,可以请客——我们当然是请了客。在不放假的春节里,挤在一起过年才更有气氛。

过年的零食在不爱吃零食的我自然是没有备下。糖莲藕,糖冬瓜,糖椰角,糖金桔,枯白干涩,万年不坏,象建筑材料;却又牙齿挨着边儿就烂化了。油角常有哈喇气,煎堆的包装纸上也汪着油。只有萝卜糕和芋头糕是少不得的。中菜食谱的一大特点就是千变万化,繁简宜人。查到的食谱或从大米浸水过夜再用石磨磨成粉开始,或者芋头和米粉拌在一起蒸好就算数。综合多方,先炒好一大碗丰富的糕料——瑶柱虾米,冬菇腊肠——总是没错的。话说中国文化有一种整体统一流动的气场,随便从角落里拉出点什么来摆在一起都合辙压韵,天衣无缝,比如“赫连皇甫,尉迟公羊,瑶柱虾米,冬菇腊肠”。萝卜糕和芋头糕各三大块,在流动的文化和滚烫的汽场里,用了两晚的工夫才做完。做完了当然要送人,送了人当然会被夸好吃,被夸好吃当然会洋洋得意,把自已亲手做的二三千卡路里一块接一块的吃下去,留待四月里再后悔。

年过完了节也过完了,只有朋友送的水仙花还在日高日上,日上日妍,一室郁郁菲菲。最初两个花苞没逃过猫口,之后却精神蓬勃接连开了二三十朵,静静的,象一串白瓷做的小爆竹。从人到猫都心满意足天天肚皮饱饱,精神慵懒,“仿佛冲了个热水澡”,圣诞以来假没放过瘾的不适一扫而空。收拾一下心情,世界别处已经在迎接春天了,而我们,我们至少可以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