ἓν μόνον ἀγαθὸν εἶναι, τὴν ἐπιστήμην, καὶ ἓν μόνον κακόν, τὴν ἀμαθίαν. -Σοκρατης
The only good is knowledge and the only evil is ignorance. (Socrates, Diog.Laert. 2.31)
至善唯知,至恶唯愚。

  这话据传出自苏格拉底,载于公元3世纪传记作家第欧根尼·拉尔修(Διογένης Λαέρτιος)所著《哲人言行录》(Βίοι και γνώμαι των εν φιλοσοφία ευδοκιμησάντων)——换句话说就是:这句话未必是苏格拉底说的,还有可能是第欧根尼·拉尔修说的。不过不要紧,因为世上本就没有可信的苏格拉底原话,全部都是引述和记载,其中以柏拉图最为著名。反正只要是觉得有道理的,都冠以某哲人的名号,对于没有学术作假一说的古代作者来讲,也无伤大雅。就着现有的古希腊文水平,勉强看了下这句名言所在的那一段内容,发现作者基本上是语无伦次,看了英语译文也是一样混乱无逻辑。查过资料才发现,原来这本《哲人言行录》基本上是一个资料拼凑的结果,也算是在文献上保存了不少珍贵的资料。

  这几天刚刚考完试,休养生息,不宜劳心费神(好明显的借口),姑且摆出来谈几句话的翻译。没有时限和指标的翻译游戏,实是一件怡情而放松身心的美事。

  第一个要说的是书名的翻译。刚看到这本书长长的古希腊文书名就很头痛了,没想到英法仗着与古希腊的渊源,直接把大概的意群对译过来就了事儿了——

英语: The Lives and Opinions of Eminent Philosophers
法语: Vies, Doctrines et Sentences des Philosophes Illustres

  这两个译名可说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加上ευδοκιμησάντων一词对我来说很陌生,于是便气急败坏地译成了《杰出哲学家的生活与思想》。回过头来到网上去查比较权威的版本,发现两种译法,不由拍案叫绝:《哲人言行录》和《名哲言行录》。想来这就是翻译的功底和深度!我那个干巴巴的译法,明显的语言学生等级,与此相去甚远。吉林人民出版社03年的译本选择了《名哲言行录》这个题目,虽然看上去把ευδοκιμησάντων译出来了,但读上去总觉得很有些别扭,没有前者琅琅上口。再则,虽然我并没有很好地理解ευδοκιμησάντων的意思,但是要把eminent和illustres译成“名”似乎是不妥的,因为这里用词的含义并不仅在于“有名”,还在于“优秀而有名”,有一种“享有盛名”的感觉。单一个“名”字,很容易让人想到“沽名钓誉”或者“声名狼藉”。当然你可以说所录哲人中不乏此类,但这明显不是原作者要表达的意思,那么译者便不可越俎代庖。窃以为,《哲人言行录》似乎更妥贴。但是这类小问题,也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大抵人们愿意用什么便用什么就是了。

  然后要说这句名言的翻译。英文译文看到三个版本:

  1. There was one only good, namely, knowledge; and one only evil, namely ignorance. (Translated by C.D. Yonge)
  2. There is only one good, knowledge, and one evil, ignorance.
  3. The only good is knowledge and the only evil is ignorance.

  第一个版本显然是尽量忠实原文的直译,连英语语法中时态的“backup”都用上了,帮助语言学生功不可没;第二个不那么注重语法细节,但还是在语序和用词上尽量忠实原文;最后一个便是意译了,有点儿想把原文旨意点明的图谋。这里且不论各种译法优劣,因为这些翻译的方法都各有好处,也各有不同的受众。若是书店里买了译本回去消遣的人,自然更愿意看到第三个版本,而一个语法学生就比较想看到第一个。但是在不断提高的过程中,就需要三个都看过,甚至自己去创造第四个版本。

  说完英文,那么中文是怎么翻译这句话的呢?今天找了很久吉林人民版的译本,但大概由于是近几年出版的,网上还没有免费资源。不过不知出处的译文倒是零零散散找到一些,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种译法是:“最大的善是知识,而最大的恶是无知。”这次我没有落入译书名时的急躁,再三思考下忽然有一个译法灵光乍现(说实话,是在我洗碗的时候)地冒了出来,这就是出现在全文伊始的那句话的原始版本:“至善者知,至恶者愚。”其中一个“愚”字我还在它与“蒙”之间斟酌了很久,不过虽说“蒙愚”是出现过的用法,“蒙”单用却常作形容词,“愚”则比较多作为名词,遂取后者。另外还在用“者”或是用“为”(至善为知,至恶为愚)上挣扎了一下——翻译是一门缺憾的艺术。也想过,如果是在行文里的话,来个“至善者知,至恶者蒙愚”,同样也很符合老祖宗的说话方式。不过单列出来的话,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当然,我既不姓王也不是婆,所以不是说自己译的就更好。特别是这种“灵光乍现”的结果,往往经不起推敲。果然在与友人Annie探讨过之后,发现了问题。首先,人家老苏要表达的意思是“知识是最大的善,无知是最大的恶”,我这个中译听上去像是“最大的善是知识,最大的恶是无知”——这其实跟那个直白的翻译很一致,但是强调的侧重点似乎不同。第二,最大的或者唯一的善,能不能跟我们传统中的“至善”混同呢?两者出自不同的文化语境,究竟是不是百分百的相同呢?然后,Annie还提出了她的翻译“唯知善,唯愚恶”,当然我并不很喜欢这个译法,要是把这句话代回到文本里去,很可能会显得很生硬——说白了是我觉得不够琅琅上口,我翻东西的时候有纠结于“上口”的执念。不过最后,我还是接受了她的一个“唯”字,添到了我原来的结构里去,于是便有了我自己的“最终版本”——至善唯知,至恶唯愚。

  写着写着就觉得自己念头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睡不成觉了,于是作罢。如果哪位有什么看法(不用是高明的看法),望不吝赐教(真酸)。等回国以后找到吉林人民版翻出来看看,估计就算是最好的译本了。

  最后发这句名言所在段落的原文和英文译文,译者为C.D. Yonge(对了,就是那个译给文法学生的版本,嘿嘿):

Χαρμίδου τε οἰκέτας αὐτῷ διδόντος, ἵν' ἀπ' αὐτῶν προσοδεύοιτο, οὐχ εἵλετο· καὶ τὸ κάλλος ὑπερεῖδεν Ἀλκιβιάδου κατά τινας. καὶ ἐπῄνει σχολὴν ὡς κάλλιστον κτημάτων, καθὰ καὶ Ξενοφῶν ἐν Συμποσίῳ φησίν (iv. 44). ἔλεγε δὲ καὶ ἓν μόνον ἀγαθὸν εἶναι, τὴν ἐπιστήμην, καὶ ἓν μόνον κακόν, τὴν ἀμαθίαν· πλοῦτον δὲ καὶ εὐγένειαν οὐδὲν σεμνὸν ἔχειν, πᾶν δὲ τοὐναντίον κακόν. εἰπόντος γοῦν τινος αὐτῷ ὡς εἴη Ἀντισθένης μητρὸς Θρᾴττης, "σὺ δ'ᾤου," ἔφη, "οὕτως ἂν γενναῖον ἐκ δυεῖν Ἀθηναίων γενέσθαι;" Φαίδωνα δὲ δι' αἰχμαλωσίαν ἐπ' οἰκήματος καθήμενον προσέταξε Κρίτωνι λυτρώσασθαι, καὶ φιλόσοφον ἀπειργάσατο.

He used to praise leisure as the most valuable of possessions, as Xenophon tells us in his Banquet. And it was a saying of his that there was one only good, namely, knowledge; and one only evil, namely ignorance; that riches and high birth had nothing estimable in them, but that, on the contrary, they were wholly evil. Accordingly, when some one told him that the mother of Antisthenes was a Thracian woman "Did you suppose," said he, "that so noble a man must be born of two Athenians?" And when Phaedo was reduced to a state of slavery, he ordered Crito to ransom him, and taught him, and made him a philosopher.

  这样看来,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后面还有谈到财富和出身。这两样东西在老苏看来,自然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了。想来这句关于“知识”和“无知”的对比太精辟,以至于人们把后面半句都忽略掉了,也是件有意思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