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梦想的起始之地,它是梦想的回归之所。

交差用的东西,但不乏心里话,所以贴出来,反正也好久没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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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誉为“日本金字塔尖的漫画”《20世纪少年》里,1970年大阪世博会是极其重要的一条线索。它是梦想的起始之地,在主人公们还是热血少年的时候,去世博会看一看美国馆里的月亮石,是最大的愿望和无上的荣光;它是梦想的回归之所,在几十年后,极权暴政统治下的黑暗世界里,世博公园是唯一的净土,太阳塔下,头发花白的主人公们面对万千民众高唱摇滚,唤出了新时代的第一缕曙光。

这是世博会在我心目中留下的最初的、真正的具象——它代表着梦想,希望,以及未来。而在2002年,上海夺得2010世博会举办权之时,我只知道这是继北京申奥之后又一件莫大的光荣盛事。从这部我最热爱的漫画开始,我对世博有了期待。

从2008年开始,身为旅游记者的我,采访中遇到的世博元素越来越多。到了2009年,上海旅游界的几乎所有举动都冠上了世博的名头。我也数次走进建设中世博园,冒着漫天尘土,抑或踩着满地泥泞,在一个个晴天雨天,见证一座座展馆的奠基、钢结构落成、封顶……想象着来年此处,会变成如何神奇的模样。

2010年,世博会成就了我的新工作——腾讯世博频道的一名记者。胸前挂着证件,肩上背着相机,游走在世博园的各个角落,成为生活的常态。
一座座挑战国人想象力的、美轮美奂的展馆,在世博园去拔地而起,让人恍如走进未来世界。世博会按照组织方与参展方周密的部署与筹备,有条不紊的进展着。与之前采访中了解的没有太大不同,从某种角度而言,也大大出乎我的想象之外。
5.8平方公里的世博园里,的确汇集了当今世界顶级的科技成果和艺术珍品。无人驾驶的新能源概念车,会拉小提琴的机器人,爱因斯坦的手稿,梵高的名画……就连一直端坐哥本哈根海边的小美人鱼铜像,也千里迢迢地来到上海。
全球最优秀的艺术团体和个人,鲜为人知却令人叹服的文化遗产,都在世博园里悉数亮相。我仍然记得自己背着沉重的书包,跌跌撞撞地跑去世博文化中心的售票窗口兑换费城交响乐团的演出门票。在宝钢大舞台,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民间艺术家们表演闻所未闻的绝活。在世博中心红厅,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观看了多少场极为精彩的演出——千手观音寂静而华美地绽放,弗拉门戈步伐铿锵裙袂飞扬,毛利战舞质朴粗犷……当然,也很难忘记5月30日那个疯狂的日子,成千上万的无知少女为了自己的韩国偶像,让世博园经历了184天中唯一一次大混乱。
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世博园里的人。是在世博公园的河道里清除杂草的民工梁世本,我拍下的一张他的照片,感动了很多人;是从边远山区受资助来看世博的小朋友,他们自己舍不得买一点东西,却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准备了世博纪念品;是在酷暑中穿着厚厚的礼服,一边书写东巴文字一边让我们拍照的纳西祭司和国耀,他笑着对我说,去丽江玩一定要去找他;是在省区市馆里捡到我遗失的手机交给工作人员的、不知名的游客……
与前所未有的科技文化盛宴接踵而来的,除了惊叹与赞美,也有铺天盖地的抱怨和质疑。排队,成了世博游客的切肤之痛,大热的石油馆甚至创下了排队时间12小时的纪录。世博也同时成为一面照妖镜,插队,乱丢垃圾,粗暴对待工作人员与展品……半年的时间,足以让国民性格的种种缺陷通过游客们的陋习暴露无遗。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质疑,质疑世博会的展示内容,质疑世博会的科技含量,质疑政府部门吸引客流的动机与举措,甚至质疑世博会在这个时代的意义。

世博会,到底想让我们看到什么?它真的像官方所冀望的那样,成为国家与民族中兴的一次重要契机?
在通讯极其发达的今天,最新、最重要的发明,不需再借助世博会的舞台完成首次亮相。与世博创立之初相比,今天的世博会也不必再以具体的某项科技、某项展品来释放自己的影响力。它真正的生命力与历史价值何在?拍摄过大型世博纪录片的SMG资深导演吴钧,给出了这样的答案:现代世博会引导人们关心的重点是制度,强调的是超越产品和技术的理念和文化价值。他在自己的《走读世博》系列专栏里说道:“世博会完成了从宣扬科技进步到反思人类命运的使命转折。”

这是今天的上海世博会的真正使命之所在。它让国民接受礼仪洗礼,从试运营第一天的混乱,到后来的秩序井然,见证着游客们的飞速成长。它让我们了解全新的生活方式与理念,对于真正幸福的城市生活有了具体的感知。它提供了应对从城市病到人类社会种种困局的案例与构想,让我们有信心预见一个美好的未来。
这让我想到了130多年前,晚清官员郭嵩焘的巴黎世博会之行。他被包括热气球在内的西方科技与机械深深触动,更对催生这强大文明的体制进行了深入考察。此时,正是清廷洋务运动如火如荼之时,不少清廷大员在学习西方科技、使用机器、开矿办厂、按“西法”练兵等等方面甚为积极踊跃,却不愿意接受郭嵩焘的理念与建议。这位湖南才子最终在家乡郁郁而终,而清朝坐拥当时亚洲乃至世界一流的舰队,却在甲午海战中惨败给日本,最终走向灭亡。
在与世博会朝夕相处的这段日子之后,我开始思索“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含义。真正美好的城市不应是政绩工程的集合体,它的一切变化与发展均需以普通市民的生活幸福为目的,以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为准则。公众是城市的第一主角,他们有权利决定这座城市的去向,正如同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同样;人类的发展永远不得违逆自然法则,大自然的怀抱,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这一理念可以从城市管理与城市发展拓展到更广阔的领域,这才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前进的生命力所在。

在《20世纪少年》里,向往着大阪世博会的孩子们最终未能成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经历几十年的岁月摧折之后,在太阳塔下,面对残酷世界无畏地唱出时代的最强音。刚刚走过六十年华诞的现代中国,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仍然是一名少年,充满朝气,热血沸腾,却也要面对挫折、迷惘与挑战。与其说上海世博会是中国向世界展示国威,不如说它是写给这位21世纪少年的预言书——更好的生活,在不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