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多了法国灵修小品,不厌其烦地颂扬他的一切基督教美德与超凡脱俗,其中就算加入了诗性意识,其实跟17世纪的宗教赞辞也没有本质的区别,为什么已经身处现代的作家,见识了五光十色的理论,视角却仿佛毫无变化,仿佛把这样一位惊世骇俗的圣人视为理所当然呢。不得不说切斯特顿(Chesterton, St. Francis of Assisi)太犀利了。我期待的好像就是读到哪怕一篇这样的品论。
以下节选一些戳我泪点的段落⋯⋯

      ——这种本质非凡的浪漫爱情,曾经是激发游吟诗人灵感的现实;而一旦它淡出舞台、被后世归于虚构之物时,我们就会看到人们有多么难以理解这种爱,就像现代人难以理解禁欲苦修一样。[⋯]他们会质问,是何等自私的女人才会无情地苛求以鲜花为形式的贡品,或者何等贪婪的家伙才会要求真金白银的指环为献礼——恰恰如同他们质问,是何等残酷的上帝才会要求牺牲和忘我克己。他们已经丧失了有情人通过‘爱’这个字眼想要表达的一切,丧失了理解它的关键;他们毫不明白,因为“要求一样东西”不等同于“这样东西是如何产生的”。

      ——当方济各身穿苦衣、寒冬腊月钻进森林,直到在临死前想赤身裸体躺在光秃秃的地上时,是为了证明他身无长物,他自己也什么都不是。而我们可以怀着深深的确信说:当群星掠过他干枯衰竭、在硬地上僵直的躯体时,在环绕这饱经痛苦的人间所作的光辉的运行中,至少有那么一次,它们望见了一个幸福的人。

      ——圣方济各快要死了。[⋯]在这个时刻,可以说他已经双目失明。如果我前面已经多多少少解释过,天地的荣耀与光辉、鸟兽花朵的形状色彩与寓意曾经给方济各带来了什么,我们就能多少体会到,双目失明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然而,医治它的方法听上去比这病痛本身更可怕。这疗方(必须承认它并不可靠)就是烙烫眼睛,而且是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进行的——这就意味着用烧红的烙铁活活地灼烧瞳仁。方济各曾在叙利亚追寻未果的对殉教者的折磨也不会比这更可怕。当人们握紧了从炉子里拿出来的滚烫的烙铁时,他彬彬有礼地站起身,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火兄弟,天主将你造得美丽、强大而有益,我请求你对我温柔一点吧。”

       如果“生命的艺术”真的存在的话,在我眼中,这样一个时刻就是一件无比伦比的杰作。在这种时刻,不会有多少诗人还有幸能忆起他们的诗篇,更不用说在这样的时刻还能留下诗篇。威廉·布莱克曾吟唱过如此崇高的诗句:"Tiger,tiger,burning bright",但如果一只真正的、活生生的孟加拉虎把头伸进他在费尔法姆农庄的窗口、作势吞掉他的脑袋时,他也会惊惶失措的。雪莱希望自己变成一片云或是随风飘摇的一片树叶,但如果他发现自己真的倒悬在空中慢慢打转,其下是万丈深渊时,他恐怕也会略感惊讶的。甚至如济慈般深知自身生命之脆弱的人,当他发现他方才痛饮的“鲜红的希波克里尼灵泉”实际上真的含有麻药,可以确保他在半夜毫无痛苦地撒手人寰,他恐怕也会感到困窘的。在方济各那里是没有麻药的,在方济各那里却有着许多的痛苦。但他第一个念头却是年少时的歌谣里那些最初的画面。他回想起了火焰还曾经是一朵花的时候,仅仅是天主花园里最熠熠生辉、最色彩鲜活的一朵花的时候。而当这朵闪烁的花以刑具的外表重访他时,他远远地向它致意,就像对一个老朋友,他呼唤它的小名,这名字本应该就像洗礼圣名那般念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