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银十字与意大利人

很久以前,上海还作为租界而存在着,有两个小孩相依为命在教堂生活。随着一天天长大,身边的其他孩子都不得不去到码头做工,或者到大户人家去做仆从,而他俩每天应付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只因为每个礼拜日都会有教众们来做礼拜,而他俩负责领唱赞美诗。两个稚嫩的童音,好像生来就懂得如何用歌声熨帖人们的心。洋大人也好,汉人也好,都喜欢这两个孩子,但谁也没想过要从神父跟前带走他们。神父总是如此的善心而慈祥的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任他俩在自己身边奔跑玩耍。两个小男孩到了长身体的年纪,教堂能够提供的食物却是有限的,做礼拜的教众时常带给他们点心礼物。

“小宝快要生日了吧,想要什么礼物吗?”一个肥胖的老妇人把手中的饼干放到他俩手中,笑眯眯的问。

小宝摇头,谢谢了老妇人的好意。然而另一个孩子却上了心。平安在小宝之前来到教堂,可谁也不知道他俩谁大谁小,只是按照神父收养他们的日子来计算生日。平安在两年前过了自己十二岁的生日。他还记得那年自己走路摔跤、睡觉落地,还因为唱错一句歌词被洋大人掌嘴。都是本命年的缘故,无时无刻都准备着危险在身边伺机而动。平安看了一眼小宝,跟自己白得吓人的肤色比起来小宝蜡黄色的皮肤就跟所有的中国小孩一样,圆圆的脸蛋就像街上卖的刘海小孩儿一样喜气,全不似自己一张瘦削的脸。小宝的福气一定比自己好,所以本命年绝对不可以出一点差错。平安摸着脸上摔跤磕出来的小窝想,要用什么法子帮小宝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年。

祈祷是每日的功课,平安每天都在祈祷天父的保佑,保佑神父大人,保佑小宝,保佑教堂的其他孩子能够被好人家认领去做少爷千金。他加倍的给小宝祈祷着,悄声的在夜里给上帝唱着赞美诗,希望上帝能够听见,阻止本命年伤害小宝。可这还不够,他盯着讲经时神父胸前的银十字架,那圣物想必能辟一切灾劫。可是神父十分珍惜这银十字架,几不离身。

距离小宝生日还有一个礼拜,平安犹豫着要怎么跟神父开口,这时教堂来了一个穿着优雅的意大利人,墨绿色的眼珠充满魅力。他与神父相交甚切的样子,神父听他说些什么,两眼露出兴奋的光。那目光看向平安,平安便忍不住打一个寒噤,他从未见过神父大人这般模样。当那目光看向小宝时,平安忍不住将小宝挡在身后。

意大利人蛇一样的眼睛盯着他,勾起嘴角说了句什么。平安听不懂,但却感到心跳快得可怕。他拉着小宝用力鞠躬,然后飞快的逃离了这个奇怪的人身边。

可那个奇怪的意大利人并没有放过他。

神父洗澡的时候平安在外面烧着热水。他看着神父脱下来的衣物,还有摆在旁边的银十字架。他听到乌鸦的叫声。乌鸦这种生物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所以也经常听说有人被乌鸦啄瞎了眼。他想,如果乌鸦飞过的时候看到银十字架会不会也叼走呢?银十字架在日光下闪烁着光,慢慢地平安的视线也模糊了,好像那串银十字架真的已经被乌鸦叼走,不在原来的地方。

水沸腾的声音让他回神,心跳好快,他费力的把水舀到木桶里。

“勤劳的孩子,主赐福给你。”背后突然传出古怪口音的话语,平安转身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四目相对。他张大了嘴,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说:“主也赐福您!神父的朋友!”

那双眼睛又深又大,仿佛有某种魔力,幽幽的墨绿眼珠就像伊甸园里的蛇一样,湿润而锐利。听到平安的回应,那双眼睛变得笑意盈盈,好像要把所有的甜蜜都堆在这孩子的面前。他的笑声古怪至极,凑在平安面前说着一些话。

“……”

平安的心就像被松动了一样,飘飘荡荡起来。他的头脑发胀,无数肥皂泡在眼前飘舞,又像蒲公英的飞絮将自己包裹起来。每一颗肥皂泡里都藏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小宝的笑脸。每一朵蒲公英里都包裹着一个温柔的声音,小宝的声音。直到他听见神父的呼唤,这一切才消失不见。

“水还没烧好吗?”

平安看向神父声音的方向,脸上还挂着无辜而满足的笑容。当他看清神父脸上的严肃之后,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上正拿着那串银十字架,而那个古怪的意大利人就像从未出现过。白净的脸霎时红透了,他慌乱的将手藏到身后,又急忙拿出来。

神父的嗓音从来没有这样可怕过。

“你在做什么!”

平安几乎要哭了。很快,细小的单眼皮仿佛无法承受那么多惊惧的泪水,立刻大滴大滴的落下来。

“不洁的孩子!无耻的窃贼!这样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我的教堂里!居然会是我的孩子!”“愿上帝的怒火将你的罪恶吞没!你竟然想要偷走圣十字架!”

吓得手软的平安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银十字架,那十字架仿佛炙热的铁块,烫进了他的手掌皮肤。十字架落在地上。

“捡起来!”神父命令道,“拿着它,就如同我赐予你的!”

平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哆嗦着捡起地上的银十字架,牢牢握在身前。

“我决不允许在我的教堂出现这样卑劣的事情!这个银十字架不再属于我了,它是你的。但是,”神父的眼神一沉,“你这个粗鄙的恶童,我将把你送到遥远的大洋彼岸,在那里你必须用尽一生为自己赎罪!把你的心献给上帝,把你的一切通通献给上帝,祈求上帝原谅你的罪过。”

此时平安的心中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恐惧。他不用受到神父的责罚,神父原谅了他,还把银十字架赐予了他!可是上帝的名字突然变得充满了愤怒,好像会吞食所有献祭的牺牲,也会把他吃得半点不剩。

在小宝生日的那个零时,平安将银十字架挂到小宝胸前,送上第一份祝福。

“这个好眼熟。”小宝睁大眼睛看着他。

平安故作平静的说:“是神父的圣十字,不过他已经把它给我了。它会保护你这一年平平安安。把它收好,不要被别人偷走了。”

小宝笑嘻嘻地说:“你来保佑我平平安安的就好啦。”

平安摸着他的头说:“嗯,我也会每天祈祷你平平安安。好了,睡吧。”

“还少一句。”小宝拉着被子看向他。

“生日快乐!”平安笑得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二天平安跟着神父离开了教堂,离开了上海。

坐上人力车的时候,平安看见那个墨绿眼睛的意大利人在教堂门口与其他孩子一起朝自己挥手作别。他蹲在小宝旁边慢慢站起来,就像一条悠闲的蛇。然而那时的不安与之后的旅途比起来,却又不算什么。


二、箱子里的夜莺

大海平静无波,水手们愉快的交谈着晒着太阳。他们谈论着东方洁白的瓷器,洁白得像是大海上的云朵,不含一丝杂质。那种洁白中仿佛带着砂糖的绵甜,只有贵族才会使用,往里面倒水,苦水也会变得甘甜。

太阳慢慢下山,瓷器一般的白云化作葡萄酒一样浓郁的颜色,船上的旅客们也纷纷举杯开始夜晚的欢唱。旅途总是有点无趣,除了船长,谁也不知道这一望无际的大海将怎样带领自己到达目的地。随行的演出队伍里没有多少漂亮舞娘。这是一支上了年纪的演出队,就像裙摆上的大花,红得有点陈旧,但依然热情而欢乐。他们随着商队一起出行,在船上也能赚到不少银币。步入中年的西班牙女人微胖,眼角边有一颗醒目的黑痣,嘴唇涂成了深红色,正在大声的唱着一首欢快又激烈的歌谣,大意是一个漂亮姑娘走在路上,引得无数小伙调笑,赞美她丰满的身体,饱满的乳房、纤细的腰身和摇摆的臀部,每一处都让人为之疯狂。随即一名水手加入到歌声里,他的歌声压过了那个西班牙女人,用歌声描述着这个美丽的姑娘变成了一个肥胖又骄傲的老女人,最后歌声中提到的那颗痣的位置让所有人狂笑不已,连那个西拔牙女人自己也笑得喘不过气来。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这里还有一位神父。”一个微醺的旅客端着酒杯来到神父的旁边。

神父也在喝着酒,看着这一场闹剧,显然心情很好。

“愿主保佑你们!快乐的羔羊!”

“神父你是要去什么地方?”

“去充满天使与上帝的地方!”

“那你应该试试这个!”旅客一把抓住神父的手,摁进了胖女人的乳房,引起一声故作的尖叫与笑声。所有人都等着神父的窘迫,露出恶作剧一般的笑容。

“如果这是上帝的造物,我受领!”神父得意洋洋说,眼中露出狡黠的光。

旅客从怀里掏出一个鼻烟壶一样的东西,从中挑取一点点抖落在酒中,再将自己杯中的酒一点一点的倒在每个人的酒里。

“噢!就让我们听一听这个老不死的话,一起受领上帝的这份恩赐!”

所有人兴奋而欢快的举杯,欢呼着共饮这杯酒。夜晚的欢愉这才刚刚开始。船舱的门被推开,一些醉倒在情欲中的男男女女相拥着交缠在各个角落里,一些神智尚清的一边互相爱抚着一边跌跌撞撞走向自己的房间。一对男女四脚互绊着走到了房门外,却没能推开房门,厮磨在门口。那个眼角带痣的胖女人娇笑着,在水手的眼中妩媚动人。他用手与嘴唇剥离着绣着老旧大红花朵的裙摆,听头顶上她轻哼着刚才的小调。小调渐渐被呻吟取代,慢慢的那呻吟中却传来一丝微弱的吟唱声。柔嫩又清澈的吟唱声,让水手想起第一次抵达目的地时港湾里微凉的夜风。

“亲爱的,你的歌声美得像个处女……”水手笑着亲吻老情人甜蜜的嘴唇。吟唱声微弱却没有停歇,在这个深吻之间就像一只孤独的夜莺。

“噢,我真喜欢……你这张甜嘴。”胖女人咯咯笑着,显然因为这句恭维而乐不可支。

神父并没有喝完那杯掺着东西的酒,他还不想像这群无聊的男女一般丑态百出。他将依靠在自己房门前行着苟且事的水手与胖女人推倒在地上,那纠缠着的肉体就像两条蛇一样蠕动着,发出不满的声音。他站在房门前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柔和而神秘。

房门打开,吟唱声也随之戛然而止。神父反手锁上门,看着倒在地板上的箱子,好像可以透过箱子的缝隙看清里面的一切。海浪轻轻推动着船摇晃,房间里的地板也慢慢波涛荡漾起来。神父捏着鼻梁,吐出一口酒气。

箱子被打开,蜷缩在内的小男孩眼中闪烁着不安与困惑。自从被塞进箱子中带上船,他就不曾离开过这个房间。外面是吃人的妖怪与魔鬼,海上有用歌声迷惑旅人的怪物。这是放逐之地,而自己身上正背负着被放逐的罪恶。绝对不能在赎罪之前再次掉入罪恶的漩涡。

“神父……我好饿哦……”他皱着脸地轻声说。海上颠簸本就折磨,被关在这个藤箱内几乎不能活动手脚。原本白净的脸消瘦得惨白,后脑勺上的鼠尾辫已经完全散开,刮过的头皮上也长出了青色的发茬,看上去脏乱不堪。他看着神父两眼浑浊的盯着自己,伸出手来将自己拽到地板上,耳边听着神父的沉重的声音。

“你还有力气唱圣母颂,会饿吗?还是你以为谁会来救你?外面那个婊子?”

按着撞到地板的胳膊,平安用力摇头辩解着。他只是太饿了,唱歌能让他暂时忘掉胃里发出的声音。一颗红色的苹果在神父手上,暗黄的光线下勾引着平安肚子里的馋虫。他撑着胳膊站起来。神父看着他拿过自己手中的苹果,握住他的手腕,在讶异的目光中把他带到水盆前替他抹净了脸。

“洗手。”

平安急忙将苹果放进衣兜里,伸出两只鸡爪似的手,清洗起来。神父帮他擦净脸,拢起他乱糟糟的卷发擦着他的脖子与胸前。“刷牙。”平安脸红着接过牙盐,偷偷看了神父一眼。他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过自己了,不由得心生感激。然后神父解开他上衣的对襟盘扣,让他两手抬高,帮他擦拭起胸前与肚子。身体暴露在他人眼前的感觉让平安很不舒服,很久以前他就自己洗澡而不需要劳烦神父了,而且今天的神父让他觉得有些古怪。恰在此时,肚子发出一串长长的咕咕声。

“神父,我的手已经洗好了,也刷了牙,可以吃了吗?”平安趁机退到一边,带着点祈求的看着他。

神父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平安未曾见过的东西。

“虽然还没有洗得很干净……不过可以吃了……”说着坐在床板上,拍拍旁边的位子,招手示意平安坐过去。

平安捧着那颗苹果,皱着眉微微侧过头疑惑着看着他。解开的对襟褂子露出雪白修长的脖子,还有阴影中深陷的锁骨与肋骨。全不似圆润丰腴的天使般健康可爱,却有种病弱而警觉的小动物模样。

“过来,坐着同我说说话。”

神父的嗓音里带着不耐烦,平安轻轻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说:“我、我就在这里就好。”话音未落,对面那个熟悉的人影突然变得巨大而黝黑,像一头野兽扑在他身上。平安瞪大了眼睛看着神父的脸印在自己脸颊边,近距离看上去像是苍蝇的口器。他惊叫着推搡这笼罩着自己的怪物,这不是神父!是海上的妖怪!一定是的!他大声喊着神父,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

“嘘,你这个坏孩子,我告诫过你,不准这么没礼数的大喊大叫,会引来海上的妖怪。你都忘了吗?”

平安惊恐的看着他,那个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命令自己噤声的人就是神父不会错。可是神父的表情为什么那么的狰狞,声音为什么那么的低沉,而且这个撕扯着自己衣服的人真的是神父吗?他用力举起那颗苹果朝那张脸上狠狠砸去,立即听到吃痛的惨叫声,仿佛什么野兽。然而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还饿惨了,这显然并没有让对方退却。相反他被狠狠摁倒在地板上,苹果被拍落,滚向墙角,两手被抓着摁在口鼻间。此时此刻神父像一头饿极了的猪,在他身上拱来拱去,伸出舌头舔舐着他胸口的每一处,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裤带,掏出生殖器在他身上开始摩擦。平安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吓呆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敬爱的神父,会在自己身上干这种事情。

察觉他的不反抗,神父的眼中有了笑意,开始解开他的裤带,伸手去揉捏他的臀。“我知道你就是这样一个坏孩子,你很喜欢这样子对不对?”平安的皮肤本来就白得吓人,暗黄的光线中反倒莹莹有点温暖的气息,他贪婪的看着身下这青涩的孩子的身体,忍不住附身亲吻着他的脖颈和脸颊。

那雪白的胸脯上传来胸腔的震动,仔细听去翻翻覆覆的一句极轻微的话语是这样说的:

上帝爱他的子民,不会原谅任何一个伤害我的人,圣天父与我同在,圣子与我同在,圣灵与我同在,上帝与我同在。

这是在教堂时候神父曾教给他们的话,此刻听来无比刺耳。

“上帝爱你,是的,你是属于他的人了。”神父放开他,两腿大张坐在床脚。他看着地上的平安迅速爬起来,露出讥讽的笑容一边自渎一边说着,“小羔羊,你会是个让主教受用的小羔羊。纯洁的小羔羊。”白浊的精液落在他与平安之间的地板上,零星溅到了神父的长袍。平安警惕的看着他爬上床对自己说:“睡吧,安心睡吧。主教的小羔羊,没有人会伤害你,哈哈。”

房间里的光熄灭了,渐渐响起了沉重的鼾声。平安捡起落在地上的苹果用力擦了擦,在黑暗中仔细吞咽。


三、琴房里拉小提琴的男人与淘气鬼

正如神父所说,之后的日子他并没有再做出奇怪的行为。平安仍然被装在箱子里被带下了船,纵使这个瘦小的孩子轻得惊人,神父仍然需要雇一个船员才能将大箱子扛下去。他们乘坐了许久的马车,平安从藤箱的缝隙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知道自己似乎来到一个洋大人们的世界里,有着他们爱使的香粉的味道,也有粪便的味道,满耳朵是他们古怪的口音,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神父的手轻轻拍打着箱子,那种感觉让平安好受些。

他们到某处停下,平安听到有人与神父交涉的声音,神父也用那种听不懂的语言与对方交谈着。他好像还听到那个意大利人的声音,但又不像,那个意大利人难道不应该留在教堂吗?他听到神父发出笑声,拍了拍自己所在的这个箱子,然后蹲在来用汉语跟自己说。

“小羔羊,我们就这样再见吧。把你的一切献给主教大人,用来偿赎你的罪。”

几个陌生的人将箱子抬起,平安开始对未知的未来感到恐惧。他听到极近的地方有教堂的钟声,有赞美诗的吟唱,他闻到有不知名的花的香气还有烘烤的味道。他想,这就是神父说的,住着主教的大教堂,距离上帝更近的地方。

自己赎罪的地方。

洗浴过换上新的衣服,平安被一个仆从一样的人拉着手打量了一番。那人看着他怪异的发型,前额新长出的头发又短又刺手,后脑留长的头发柔软又卷曲,非常不满的摇着头。平安不明白他的意思,连声问怎么了。那人摆布着他脑后的长发,做了个剪掉的手势。

“不!不行!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个不能剪!”

那人完全不理会平安的挣扎,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对方一定也听不懂。那人当真把他拖到一个房间里,找出一把剪子将他的长发一络络剪去了。那人又将他掰正了脸看了看,仍然是皱着眉头,最终找出把剃刀来,把他那刚长出的头发茬连带脑后残留的短发一并剃干净了。平安看着镜子里头顶光秃秃的自己“哇”的大声哭起来。他从不曾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一个小和尚模样,伤心极了。

那人怎么哄他也好,骂他也好,他都不听。偏生他就连哭声也比别人来的悦耳许多,直听得人心都软了。那人废了好一通口舌,他哭得更厉害。须知道他这时间来受太多惊吓与压抑,心中早摇摇欲坠了,这一通大哭,简直是哭得连五脏六腑都要倾倒出来。被他哭声吸引着,一群人围拢过来,几个与他一般大的孩子先是叽叽喳喳的看了会儿热闹,慢慢的也生出难过来。小孩本就容易互相感染情绪,纷纷想起自己的伤心事来,眼眶也纷纷红了。为首的一个大孩子站出来吸了吸鼻子,冲着其他孩子大声说着什么。平安听不懂他们的话语,但那仆从是知道的。那个大孩子显然是见过平安先前留着长发的样子,跟其他孩子说平安是从东方来的怪物,所以留着魔鬼一样的头发。

“这是驱魔的一种仪式,他是东方来的魔鬼小孩,所以这么伤心。你们哭什么!都给我回去!”

那仆从也不知道怎么去纠正那个大孩子的说法,看着这群唱诗班的小孩乖乖回去了,他也觉得松了口气。他转身摸着平安的脑袋说:“你不是什么魔鬼小孩。你的头发又黑又长又柔软,但是你们东方人只留半边头发实在太可怕了。等头发重新长出来,就跟他们一样,都是上帝的天使。”

平安停住了哭泣,满脸泪水的看着他,庭院里的风吹着湿润的脸庞,他听懂了“上帝”与“天使”。这是现在唯一能安慰他的词语。

之后的日子里平安与唱诗班的孩子们一起生活。他们一起跟着一位年长的修士在小礼拜堂唱歌,到了礼拜日就去大教堂唱。这里的生活比在上海更简单,他们甚至不需要帮着神父烧水洗衣,这些事情有相应的仆从去做。这里的食物也比上海更丰富,虽然平安并不觉得很可口,但每一顿都能吃得很饱,脸颊上也渐渐有了些肉,不似以前那么瘦骨嶙峋。教他们唱歌的修士叫古伯勒先生,平安不是很清楚他对自己的看法,因为他总是很严厉的把自己留下来。别的孩子在玩的时候,他依然需要跟古伯勒先生一遍又一遍的唱歌。这当中当然也有好处,平安很快能听明白一些简单的话语,也可以进行一些对话,即使有的地方不是很明白,连比带划,也可以表达清楚。

唯一令平安苦恼的是,那群孩子始终排挤他,始作俑者就是第一次见面时的大孩子,他们管他叫老大。他们的老大一直向人鼓吹平安是来自东方的魔鬼,留着古怪的头发,说着古怪的语言,每一句听不懂的话都是东方的可怕咒语。这让平安哭笑不得。但真正的麻烦是他们会出其不意的用各种法子欺负人,在他的碗里偷偷放蚯蚓,或者直接用湿泥巴和石头砸他。这时候平安就觉得被古伯勒先生留下来唱歌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当他又一次被泥巴与石头雨追赶着奔跑起来,他看见前面的一间屋子开着门缝,于是毫不犹豫的躲了进去,将门关上。

他靠在门上大口高兴的喘气,他已经跑得越来越快,那些小混蛋只有追在后面叫骂的份儿。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这个房间里站着的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他们因为平安的到来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带着疑问看着他。平安立即感到自己打扰了这个小屋里的人,他红着脸说对不起,但没有一点想要离开的意思。这是当然的,外面那群小混蛋肯定还在找自己。背后有人敲门的声音,平安下意识的想要堵着门,被一个年轻男人拉开了。他注意到那个人手上还拿着一架小提琴,修长的手指优雅又柔软。

领头的大孩子敲开了门,他问那个男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跑进来。那个男人把门拉开,微微侧身将平安挡在门后。领头的大孩子看见满是乐器的房间,全是一些陌生的成年人,悻悻离开了。

“好了,他们走了。”那个男人温和的看向他,“这位小客人,你可以在这里喝杯茶再走。”

“谢谢。”平安用中国人的方式深深鞠了一躬,“我叫平安。”

“潘?”

“平——安。”平安又一字一顿的把自己的名字说了一遍。

“好的,平安,来喝杯茶。”

这是一间琴房。平安头一次来到这个地方。风琴、提琴、竖琴、长笛……乐器是上天的恩赐,凡人的精气与灵魂通过乐器变成了天堂的声音。平安随着旋律轻声和,忘了手上的茶。琴房的乐手们相视一笑,他们也发现了这个孩子正在慢慢走近他们的天堂里,用歌声与他们的音符共舞。

告别的时候,乐手们告诉他以后也可以来这里玩。平安轻轻摸着那个男人手上的小提琴,两眼发光地问:“那下次可以请你教我用这个吗?”

男人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可以。

从此平安除了在古伯勒先生那里唱歌,又多了个去处。小提琴的乐趣显然新鲜许多,这让古伯勒先生也有所察觉,偶尔会故意多留他一会儿。

“为什么我要学这些歌呢?”

“这也是赞美诗。”

“可是礼拜日的时候从来都不唱这些的。这些歌要不是太老要不是太难唱,来做礼拜的人根本就不会唱。”

古伯勒先生用戒尺打了一下他的头顶,严肃的说。

“你要记住,赞美诗不是唱给别人的,而是为自己唱。为了自己得拯救而唱。在最艰难的时候,在生与死的时候,不要停止对上帝的歌颂,只有这样,才能将你引导入光明与希望。”

平安似懂非懂的点头。他已经能听懂古伯勒先生说的话,但古伯勒先生的脸上分明说着更多。更多的,他看不懂的东西。那种深邃的同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安在唱诗班的生活显得平静起来。在严厉的古伯勒先生和友善的乐手们帮助下,平安不再困扰那些淘气鬼的挑衅。相反,每天唱着歌,学着新鲜乐器的平安,感觉自己幸福极了。


四、变声期的禁忌与献给英雄的独唱

“古伯勒先生您听说了吗,”平安在老修士继续翻阅古老的赞美诗的间歇开口,“这几天会有不少客人来教廷出席议会。”他已经比半年前长得结实许多,不得不说那群永远在他身后投石块的小伙伴功不可没。脸上有了健康的光泽,个子也明显更高——进入青春期的孩子发育特别快。

老修士按着圆形眼镜,视线越过镜框凝视着他,让他一下子怀疑自己是不是脸上沾上了什么东西。土豆泥?

“最近少说话。”

“嗯?”平安没听清他的意思。

老修士重新放回那本诗歌集,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大概十五岁?”平安好奇的说,“我是被教会收养长大的,从那天算起应该是十五岁了。”

“唔,变声期也应该到了。”古伯勒先生坐回座椅上,“这段时间如果觉得嗓子有什么不舒服就来告诉我。但是能不开口说话就不要跟人嚼舌根,大声说话绝对不可以,知道了?”

平安其实并不明白他说的变声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嚼舌根是什么,但大致要他不可以说话是听懂的。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也知道古伯勒先生并不像表现出来那么古板冷漠,相反是个相当好心肠的老修士。如果他让自己不要经常说话,那必然是为了自己好。当即一通点头。

老修士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说:“你是指其他主教来的事情。到时候也会要你们去唱颂歌,还会让几个孩子去唱祝酒词。”

“祝酒词?”平安从来没听过还要唱祝酒词的事情,“那是什么?”

古伯勒先生不咸不淡的说:“跟你没关系。你才刚来没多久,只要唱好和声部就没你的事了。”说着抬了抬眼皮,“如果让你去领唱,你会唱吗?”

这让平安不开心的扁了扁嘴,虽然现在可以听懂也可以说明白,然而不同的语言并不是在短短几个月之间就能完全掌握。古伯勒先生让他从现在开始少说话,天知道他平时几乎都找不到跟谁说话,唱诗班的孩子只要一听见他说话就会嘲笑他东方人的口音。

与古伯勒先生告别之后,关于口音的问题让他郁郁,走在前往琴房的路上低垂着头,撇着嘴,连身后跟着人都没有察觉。突然一下地面贴到了脸上,后背吃了沉重的一下,平安被一个小胖子推倒,顺势坐在他背上让他爬不起来。

“瓷器妖怪,想什么呐!又在想用什么咒语害人吗?”头顶上传来彼得的嘲笑声。这个孩子王自从平安第一天来到唱诗班就四处跟人讲述东方魔鬼的传说。他亲眼见到平安脑后留长的卷发被剪掉,深信这是一种驱魔仪式,因为东方人的头发是纯正的黑色,魔鬼的颜色。东方人都是黄皮肤,白种人才是白皮肤,平安的白色皮肤正是魔鬼的诡计,企图伪装成白种人混进人群当中。对此平安一直装作充耳不闻,但显然相信这番说辞的人并不少。

平安想要翻身起来将他痛揍一顿,他已经干过一次了,虽然最后被群殴得很惨,还被关进了忏悔室,但他不介意再来一次。可被身上那个该死的胖子实在块头太大,说是坐在他背上,实际坐得他连屁股也动不了分毫,两条腿想要倒过来踢人都不行。

彼得拍了拍他的头,抓起新长出来的头发,不无厌恶的说:“真恶心。卷曲的黑色头发,跟妖怪一样。”

另一个小孩儿的声音插进来,笑嘻嘻的说:“老大说得对!就像头上长了蛇的妖怪,定是魔鬼变的。”

彼得掏出一把小刀,两眼放着寒光,说:“瓷器妖怪,今天我来给你驱驱邪!”

平安只觉得头皮一凉,新长出来的头发被刮去了一道。可见这小刀何等锋利。他不敢动了,让彼得剃掉头发总好过被划花了头强。

饶是如此,从彼得手里跑出来时,平安的头上还是划了几道口子,鲜血直流。彼得临走时还恶狠狠的发话要他快些滚蛋。这让平安实在想不明白,每次领唱时都像个天使一样的彼得,为什么私下是个这么令人讨厌的家伙。

确认这次没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平安推开琴房的门,快速闪了进去。乐手们立刻围拢来问他头上的伤,给他止血。小提琴师父拉着他越过人群,来到水槽前,用凉水给他冲去。被凉水一激,伤口虽然痛,流血的势头没那么厉害了。

“那群淘气鬼越来越不知道分寸了。”小提琴师父的声音仍然温柔平稳,与其他人乱成一团相比更让平安安心,“他们还用石头砸你吗?”

平安笑嘻嘻的说:“他们用石头,我用脚呀!我跑得比石头还快!”

“那还被人按着欺负?”

“哎呦!好痛!”平安故意大叫转移注意。头顶上的伤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湿漉漉的,他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就伸手问,“师父你干嘛?”

“独家秘药,涂了止血,很快就能结疤了。哎,”平安的手被拍掉,“不要用手去摸,等药性过去就好了。”

只要不在被欺负的事上过多议论,平安很高兴能继续跟着学小提琴。琴房的乐手们也很乐意看他学琴的样子。虽然手法还不够纯熟,但已经颇有架势了,音色控制得尚不够火候,音准却不错。最后合奏乐章时,平安俨然是他们中的一个小成员,随着天生对旋律的敏感,总能融合得恰到好处。

至于头上的伤,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啦。等回到住所时才从镜子里左看看右看看,果然如小提琴师父说的一般,只留下了浅浅淡淡的粉红印痕,似乎就快好了。这些日子他见多了西方人的模样,对鼠尾辫也没那么在意,觉得这样也不错。听古伯勒先生的话,他还懒得跟彼得生气说话呢。只是第二天古伯勒先生看到他又变成了个白白净净的小光头吃了一惊,摸着他光溜溜的脑袋笑说这也很顺眼。连古伯勒先生都会取笑人啊!平安这样想着,不过能让向来严肃古板的老修士开心一下也不错。

时间过得很快。小礼堂与琴房之间每天都上演着泥石乱飞的追逐场面。因为古伯勒先生的告诫,自然也不会把平安留太久。这给了彼得很好的机会,每天都准备了各种陷阱和大量泥弹石块。然而平安渐渐从这例行的奔跑中感受到一种乐趣,彼得的叫骂声在他听来就像鼓掌,在灵敏的避开各种伤害的时候,如同找到了时间的空隙,而自己可以在当中自由来去。虽然身上仍然会留下许多污泥与擦痕,但在到达琴房之后都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必须用力捂住嘴巴才能不笑出声来。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待在琴房,跟乐手们在一起,练习小提琴。

转眼到了会议进行的日子,彼得作为最后独唱的代表单独留了下来。那群淘气鬼没有了头领,自然不似平日那么穷追猛打。平安轻巧的窜进琴房的门,却看见乐手们都各自搬动着乐器,像要去哪里。“这个时候了大家要去哪儿?”

“去跟彼得排练明天的表演。这是工作,以后有时间再带你一起玩。”

平安突然觉得有点无趣。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与乐手们一起玩乐是独属于他的特权,就算被告知了是工作,也有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夺走的感觉。他目送着乐手们将一些大件的乐器运往大教堂,偶尔还帮竖琴手搭一把手。大教堂还是第一次放置那么丰富的乐器,看来琴房的乐手们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许久。彼得显然看到了他,嘴角下拉,浮现出讨厌的表情。古伯勒先生随口问他是否愿意在旁边担任和声,平安摇头拒绝了。他觉得自己的嗓子突然很痛,大概就是古伯勒先生所说的变声期吧。那种钝钝的锯子在拉刮木头一样感觉,又有种脖子被缠绕的勒迫感,平安心想这其实是一种愤怒在嗓子里不吐不快。这种痛感一直保持到第二天,而平安的沉默也一直保持到第二天。

他第一次张着嘴,却没有在声部里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合唱结束,到了彼得的独唱,人群里突然骚动起来,背地里突然伸出好多手在推搡着他。平安一下子从人群中掉出来。彼得站在他旁边恭敬的对主教说平安向自己苦苦求情,希望有这个机会为大家献上这首赞美诗。平安惊讶的看着他,耳边听到彼得压低了声音的笑着说:“瓷器妖怪,在众位主教的面前你再也隐藏不了啦!唱吧,然后被烧死在铁柱上。或者……现在就赶快跑。”

平安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听到主教许可的声音。

他第一次站在那个位置,前后左右没有其他人。他突然想到小宝。如果不是小宝,自己不会答应神父来到这里,如果没有来到这里就不会被剃去了头发,也不会被彼得这群淘气鬼整日的捉弄,当然也不会遇到古伯勒先生和琴房的乐手们。正想着,他看见小提琴师父冲自己笑得既温柔又亲切。旋律已经从那温柔的眼神中不知不觉浮动起来,在整个教堂中流淌,慢慢汇集成汪洋。他记得这是一首古老的英雄史诗,古伯勒先生曾经要求他学过的,那佶屈聱牙的古语他一句都不明白。如果自己的结局是被烧死的话,那就烧吧,无论如何自己也不会逃。

他张开口唱了起来。

大教堂中一直沉静的气氛出现了一丝波动。仿佛平静而安详的大海上忽然有了波浪,一座冰山刺破了海面屹然而出。那个独唱的孩子没有唱出一个单词,只是闭着眼睛吟咏着,脸上平静而虔诚。他剃着可笑的光头,上面还有一些淡淡的粉红色伤痕,显然是新剃不久,同时声音极清极亮,宛如在云端之上流动,让人在这怪诞的可笑中隐隐有种感动在心口流窜。连老修士也不禁微微张嘴,苍老的眼睛闪烁着惊奇的光彩。“竟然提升了一个八度……”紧接着是担心,因为他很清楚这首赞美诗是如何蜿蜒盘旋着讲述一个英雄从地狱前往天堂,而整个旋律也必然随之攀爬上升。很快他就发现了平安声音中的不同往常之处。全然的假声,这孩子仍然试图遵守与自己的约定。

赞美诗在悄然无声的寂静中结束,过了许久才响起零落的掌声,然后排山倒海的掌声冲击着平安的耳廓,仿佛是对那个独自从地狱战斗到天堂的英雄的回应。

“就像真的已经到了天堂一样。”主教侧身向另一位说。

“所以今天会更加有趣咯?”对方报之以会意一笑。

台上的平安并不知道这些,他跳下来,走回自己的位置,谁也没看一眼,目视前方仿佛自言自语的说:“我不会逃跑了。”


五、不能停止的圣母颂和夜幕下的墓园

天色碧沉,教堂后的小花园里开满了花儿,唱诗班的孩子们被安排在这里提前进餐。小花园里全是孩子,没有人会严加看守,安安分分的吃了一会儿平安就被彼得一群人按到灌木丛中揍起来。那些灌木里的刺扎得他一身都是。彼得让人按住他手脚,只管往身上招呼,除了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回击几下,几乎就是一边倒的挨揍。这些孩子论蛮力远大过他,根本吃不住几下。好在放风的孩子很快跑来叫停,上去唱祝酒词的时候到了。

进来的是个面容柔和的中年修士,笑起来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魔力。他步履轻盈而不轻浮,带着上流人的优雅风度。他环顾了一下小花园,眼神在一个个孩子身上看过去。

“可爱的孩子们,我真心希望大家都已经吃饱了,”修士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带着玫瑰花的色泽,“因为接下来是需要各位服侍主教们的时间。我可不希望你们一边唱着祝酒词一边象一只青蛙一样发傻。”

孩子们笑起来,被他指到的男孩儿在一旁站成一排。彼得也站在那群孩子中间,即使在一群可爱的孩子当中,他的金发也显得那么漂亮夺目。平安从灌木丛中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块。他看着彼得,因为彼得也正看着他,趁修士不注意的时候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的冲他说着什么。平安冲他比了个趁早认输的手势,但也不再靠近人群,只远远站着,一根根拔掉衣服上的刺。

中年修士在人群中望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角落那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身上。这显然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他冲着彼得露出八颗牙齿,蹦出一个词儿。

“调皮鬼。”

彼得看着他走到平安身前,仔细端详确认了一番,显然并不想沾上对方身上的泥污。

“光头的东方男孩儿,你今天唱得不错,主教大人很喜欢。”

平安能听懂他说的话却并不想多说什么,小幅度鞠了一躬表示礼貌。

“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修士微微皱了皱眉,依然保持着优雅的笑容。

平安只好开口说:“一点点。”

这回答显然让他放心许多,又问:“今天的晚宴,主教需要有人唱祝酒词,你也要去。能听懂吗?”他看着平安点头,心情大好,转身头也不回的一边离开小花园一边大声拍掌吩咐仆从们带领这群孩子去沐浴更衣。他可不想让这群刚打过架的臭小子破坏主教大人的心情。

浴池里的水很烫,水汽笼罩着,视线有些模糊。彼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平安身边,冷冷地说:“笨蛋,你的脑袋也是瓷器做的吗?我帮不了你了,如果有机会就跑。你们东方人的瓷器身体,会被主教活活拆散的。变成碎片,会死。”他说得很慢、很轻,每一个词都简短易懂。他眼睛直视前方,平安一度以为他是在跟别人说话。当他听清彼得真的是说给自己听时,有些惊讶他也会这么平静的跟自己说话。“我不是瓷器,也不是妖怪。”平安认真的说。

“你果然听得懂我说话。”彼得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像一个真的天使那样充满了怜悯与同情。“但,你是有罪的。任何人在主教眼中都是有罪的。你永远不会想要知道赎罪的方式。”

赎罪两个字让平安在热水中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神父诅咒一般的模样。当神父让自己向上帝赎罪时,上帝扭曲而恐怖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换上洁白干爽的新衣,三十六个孩子组成三列,跟随在中年修士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许多转角,这是他们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直到队伍停留在一扇大门前,工匠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雕花,涂上金漆,两个顽皮可爱的天使一左一右像是要伸手牵住对方,又像只是要打开这扇门。修士打开了这扇门。三十六个孩子紧张的走进去,半点不敢散漫了队形。

门内是一个极宽敞的空间,十二个低矮宽阔的软榻上铺着各种鲜花的花瓣,榻前是主教们各自爱吃的食物与美酒,地上铺着厚而软和的地毯。整个房间都充满了甜腻而幸福的味道,就连一脚踏上去都如坠云端。十二位主教此刻也穿着单衣,不似白日里那么威严可怕,相反显得那么平易近人,温柔的向他们招招手,允许他们食用自己的食物,允许他们躺上自己天鹅绒铺陈的矮榻。这场景似乎非常熟悉,让平安寸步难移。周围的男孩们纷纷走到主教们身边,开心的与主教们亲近起来,他想要抓住一个,伸出去的手却根本来不及触碰到他们轻快的衣摆。

“噢,我的孩子,站在那里难道不会让你感觉疲惫吗?过来吃些东西。”主教大人并没有忽略掉门口这个一动未动的孩子。

然而平安并没有因为他的这句话走过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室内发生的一切。已经有迫不及待的主教轻轻抚摸着一个小男孩的身体,开始将亲吻慢慢延伸到了口唇之内。这情景让平安有些站立不稳,仿佛回到那艘船舱中。

——你会是主教的小羔羊,可爱的小羔羊。

他想起神父说的那句话,整颗心都停住了。

回过神来,主教大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主教捏着他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彼得叫你什么?瓷器妖怪?哈哈。真是白瓷一样的肌肤。”主教的笑容看上去不那么真实,或许是太多皱纹堆积的缘故,“不不不,我不会伤害你。你是我可爱的小羔羊,只要听从我,我就能够宽恕你所有的罪。”他盯着平安的脸,视线从眼睛慢慢下滑到嘴唇。小男孩鲜嫩水润的嘴唇像是刚刚采摘下来的带露樱桃。粗粝的拇指在上面抚过,让平安感到一阵刺痛,那种来自心底的刺痛。

“亲爱的主教大人!”彼得的声音可爱又甜美,“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您。”他靠在软垫里,金色的发丝凌乱的垂在脸颊两旁。另一个孩子匍匐在他脚边,贪婪的亲吻他的手指。

主教似乎也吃了一惊,但笑容却更加明显。他转过头来对平安说:“或许我们有一个更好的方式……从现在开始,为这个房间的每个人献上赞美诗,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下。噢,东方的小妖怪,你带刺的头顶可真是让我为难。如果让我听到你停下……”

他的话还没结束,另一个主教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我就操烂你的屁股!嘿!你听到了吗!”

“噢不,我们当初怎么说的,不要一开始就这么粗俗!”主教笑嘻嘻的从平安身边离开。剩下的主教们也纷纷发出淫秽的笑声。

“开始吧!我的小天使!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了吗?出发!向着天堂出发!”

彼得任由主教玩弄着自己的下身。他冷冷看着平安,伸手做了个趁早认输的手势。

然而一声长长的深呼吸之后,天堂像一根羽毛一点一点的降临在这个房间里。每个人都陷入到短暂的沉迷当中,他们的动作依然色情而下流,却带上了一丝轻柔。仿佛天堂真的存在,而他们正用罪恶的方式生存其间。“……我说过,在真的天堂中品尝这些小天使,会有趣更多。”主教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他正在另一个孩子体内欲仙欲死的抽动着,那孩子轻微而颤抖的啜泣声令他相当满意。

——你要记住,赞美诗不是唱给别人的,而是为自己唱。为了自己得拯救而唱。在最艰难的时候,在生与死的时候,不要停止对上帝的歌颂,只有这样,才能将你引导入光明与希望。

古伯勒先生的话回响在平安脑子里。他不停的唱着。可是上帝呢?光明与希望呢?他用歌声构筑虚假的天堂,遮蔽着眼前的一切,而唯独无法覆盖自己。他无法欺骗自己的眼睛,更无法欺骗自己的耳朵。他从房间的这一头慢慢走向另一头。与自己同龄的肉体在被翻转扭曲,发出痛苦与欢愉的呻吟。有汗水渗出,有精液挥洒,有血液流淌。他看着,他听着,他走着,他唱着。他在虚假的天堂中间踩出地狱的轨迹,每一步都那么艰辛。

他对自己说,我不要再逃。

而彼得则说,快跑!快逃!

他看向彼得的方向。彼得已经在欲望中彻底迷醉,那迷蒙的眼睛察觉到他的注视,弯起一个弧度,张着嘴无声的说着平安最熟悉的那句话:瓷器妖怪,快点滚吧!

平安突然觉得到这时候才明白彼得意思的自己真的好蠢。

就在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全身心沉浸在性爱之中时,平安的歌声突然消失在黑夜里。

他推开窗门,跳了出去。灌木丛与湿软的泥土稍作了缓冲。饶是如此,从三楼高的地方落下,他的右脚明显已经折了。房间里的人很快察觉,呼喝着命人追来。平安咬着牙,拖着右脚拼命奔跑,一如唱诗班的淘气鬼们在后面朝自己扔着石块。可是现在他们却躺在主教们的床榻上!

在黑夜里奔跑的男孩用力吸着鼻子,清凉的空气带来一种酸痛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什么地方。夜幕里的银月不知何时隐入乌黑的云层中,教堂黑暗的侧影仿佛投向了天空。他躲避着光,又畏惧黑暗,人声让他惊慌,而寂静又让人心生恐怖。直到他再也无法双脚站立,只能一点点跳着、爬着,手足并用循着黑夜中鸟叫的声音拖动自己。那扇墓地的铁门留着一条狭小的缝隙,他听见里面传来枯哑的鸟叫,还有提琴的声音。

一座座十字架发出幽幽的光,仿佛某个傍午,阳光在他面前的折射。

就像某种召唤,让他来到这里。


六、狂乱的夜曲与意料之外的初拥

墓地深处传来的小提琴奏着一首华丽的曲子,但每一处拖长的音符都让旋律变得与众不同,似乎只是下午茶时间随意的小憩。那慵懒的旋律让平安痴迷,直到听见身后追赶过来的脚步声,他不敢再多休息,拖着伤腿爬向黑暗更深处。然而每一步都要将全身拆散了似的,不单脚上的伤处已经肿胀得难以忍受,那一摔直把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夜曲的声音在黑暗中跳动,渐渐揉入他的心跳、他的脉搏。目不能视物的黑暗里,耳朵的敏感更强了。他听到自己鼓膜的震动,越来越慢又越来越强,随着夜曲的节拍带进了呼吸里。那深处的演奏者似乎很熟悉很熟悉,可慢慢浑浊起来的大脑里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个名字。他只能无声的朝着那个方向行去。如果结果是死去,就在那个旋律最近的地方死去。

此刻他唯一担心的是,那旋律会突然消失。

如果要让一段旋律继续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也投身进去。

“啦……啦啦……啦……”他用尽气息去应和着,试图停留那个乐者的脚步,直到他碰触到对方的裤脚。

“平安?”那个人笑着说,“这么晚跑到墓地里来,真是个胆大的小鬼。”

听到他的声音,确认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平安突然安心下来。他悄声说:“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一声刺耳的哀鸣划破长空,那是小提琴的悲泣。墓园中响起一首急促而诡谲的乐曲。平安的心颤抖了一下,他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追寻过来的人将半座墓园照亮时,他听见头顶上那个人说:“不告而别可不是一个绅士的行为。”

“平安,你不觉得应该跟这些先生们说一声再见吗?”他猛地将平安从地上拽起来,拉到自己身前。

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人,正是下午前来挑选孩子的中年修士。他走路的样子依然轻盈,做派也依然优雅,只是眼神格外锐利。他盯着乐者问:“我们似乎见过?”

“今天为上帝献上颂歌的时候。”小提琴手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还有一周前安德鲁太太的床上。”

中年修士的脸抽动了一下,呵斥道:“深夜私闯墓园,把这个人也带走!”听他的吩咐,立即便有人上来。平安只听见小提琴手嘀咕了一声,身前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一群蝙蝠振翅飞起,扑向那群人。当他们退却后,那些带着翅膀的小东西就像泡沫消失在空气里。

“什么东西!”

人群中传来惊叫,而这也是平安的疑问。他转过头看向小提琴手,那张脸依然是他熟悉的样子,柔和的五官没有半点不同。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微微偏过头冲他一笑,尖锐锋利的牙齿绝对不属于人类。“或许这是一个说再见的好时候。”他毫不掩饰的露着尖牙对平安说。

“吸、吸血鬼!是吸血鬼!”人群立刻慌乱起来。那个中年修士命令众人镇定,将胸前的十字架紧紧握住,开始背诵圣经的段落。受这鼓舞,众人也纷纷有样学样。

“噢,真是聒噪又难听。平安,你要不要告诉他们圣经要怎么念起来才能顺耳?”

“什么?”平安根本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

“把你现在最想要的,告诉上帝,告诉我。”尖利的牙齿就在自己面前,那张熟悉的面孔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变得扭曲,仍然柔和,比起平日稍显冷漠的样子,反倒隐隐透着一种空前狂热的骄傲。自命上帝般的骄傲。

活着。

我想活着。

我想继续活着。

永远的活下去。

没有死亡。

“……没有死亡,永远的活下去。”平安一只脚承力站着,仿佛有种魔力般不知不觉的低声颂念起来,小提琴的声音静静应和着他,应和着他从未如此直白的表露出的欲望。那昏睡的感觉令他整个人沉重起来。他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什么深深刺入。

小提琴化作一只巨大的蝙蝠停留在半空中,教众眼睁睁看着吸血鬼的牙齿刺入平安的脖颈,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有人已经忍不住拔腿就跑,哭喊的声音凄厉得如同被吸血的那个人是他。余下的人即便没有狂奔而出,也慢慢后退着。

空荡荡的墓园里,一只吸血鬼孤独的享用着他的晚餐。

直到尖牙离开男孩的脖子,留下的两个孔洞中连一滴血也流不出来。“可怜的孩子,连最后一顿晚餐都没能吃饱。”他用擦过嘴角的拇指轻轻抚摸着平安被荆棘刮破的新创口,苍白的嘴唇上沾上新鲜的血色,仿佛与活着的时候无异。突然那根手指被平安狠狠咬住,鲜血被吮吸着,卷入那个生命的漩涡中。

“啊哈,真是个顽固的家伙。”他并不急于抽出手指,反而含笑注视着这个贪婪吸取自己血液的男孩。那张从未改变过的白色脸庞上没有丁点表情,反倒是牙齿越发用力,让他感觉到骨头都快断掉,血液不住的流出,就像平安还活着。

而且还将继续活着。

这似乎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饶有兴趣的任由平安吸吮自己的血液,一声唿哨,那只巨大的蝙蝠化作蝙蝠群,簇拥着他升上夜空中。

仿佛从一场醉酒中微微睁开眼睛的平安只觉世界是如此的荒谬而颠倒。一瞥间,地狱中血红的圆月与自己越来越近,可这种感觉却与堕落相去甚远。

就像天堂踩在了自己脚下。确信如此之后,他合上眼,继续放任自己睡去。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在一座钟楼上。

“你是魔鬼吗?”

“是吸血鬼。顺便,你现在也是。”

“可你并不怕教堂。”

“我们还一起唱过赞美诗。”

“你也不害怕阳光。”

“你想问什么?”

“我听说吸血鬼害怕阳光与圣洁之物。”

“可是他们并不圣洁。”

“好吧,那我们来说说阳光。”

“问题儿童,你可以叫我父亲,虽然我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也可以叫我吸血鬼王。”

平安想了想,想吸血鬼王与阳光之间的关系。然后他的肚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我现在饿了,非常非常饿。”

“……你明天最好早点醒过来,新生吸血鬼都非常容易饿,而我没有跟人分享食物的习惯。”

钟楼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了。


TBC。。

第七章有画面了,但还看不清楚,等有机会在组里把段子厘清了再写吧。希望再写就是最后完结,不然越拖脑子里的画面越多,又没完没了了。如果不是因为出现了新的画面,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也不错。

吐槽AP的名字太犯规了,除了群里几篇,根本没法子搜他的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