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眸神像的眼 (发表时有删节)

霍兰德•考特

开光是印度宗教雕塑制作过程中最后的几个步骤之一。在开光仪式上,僧侣用金针刮擦神像的眼睛,或者用颜料轻拂神像上额外的一笔,这样,一尊铜铸或石刻而成的雕像,即一件我们枯涩的词汇中所谓的“精美艺术品”,便成了别的东西:一尊回眸凝视我们的神像。

亚洲协会这几天正在举办一个“神像:南亚及东南亚雕塑展”,展出的50尊神像都是约翰•••D•洛克菲勒三世夫妇的收藏中挑选出来,被认为是美国境内类似收藏中最棒的小型收藏之一。不管是从单件作品还是所有藏品的整体水平上来看,它们都是神像雕塑艺术中的杰出代表。

尽管这些雕像可以予人以娱乐或是给人以视觉享受,但是他们被创造出来的最初目的并不在于此。他们的职责在于唤醒人们,为人们指点道德的方向,让人们正视贪婪、仇恨以及迷失等这些人类自身灵魂上无比可怕的暗礁。一旦你看清了自己的本质,那么你就可以改变自己。而当你改变了自己,你也就改变了这个世界——这就是佛教所谓的因果律。

展览由亚洲协会中亚洲传统艺术馆的馆长阿德里亚娜•普罗瑟精心布置,所有的神像均按照宗教进行分门别类。其中一部分属于印度教雕塑,另外两部分则是佛教雕塑。从西藏一直延伸到爪哇岛,这两种雕塑所代表的宗教信众杂居相处,因而,其内在风格和内在蕴涵上的融合也非常明显,从展览中,我们也可以发现,两组作品中重叠和相互影响的部分很多也很微妙。

洛克菲勒藏品的一大优势就在于它对南印度宙罗皇朝(公元880-1279)时期铜铸寺庙雕塑的非常全面。这些个体的男、女神像在当时被排成队列,身着华丽长袍贯穿于庙宇甚至是街道上,在那里信徒们可以看见他们,至关重要的是,这些神像也可以看见自己的朝拜者并给予赐福。

凝视这些神像,萦绕在人们脑海里的问题是:为什么古印度艺术在西方不会同样盛行呢?不必说这种艺术在外在形式上是多么的尽善尽美,也不必说其内在意蕴上是多么复杂,西方人所热爱的好莱坞电影中的一切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性、暴力、英雄主义、幽默,当然还有家庭观和宗教信仰了。

比如有尊象头神甘尼沙的神像,这件11世纪宙罗时期的作品中的甘尼沙处于最佳竞技状态。他摇晃着矮胖的腿,仿佛正要起舞。四只手挥舞着不同的物品:一根破损的长牙、一粒圆鼓鼓的糖果、一根仪式上用的棍棒以及一条套索。他的形象充分表现了印度宗教艺术中所蕴含的一种无所不在的矛盾结合:时而自然时而怪诞。成倍的上肢看上去有些异想天开,但他们又完全符合逻辑。他要进食,要迎宾,要挥动套索同时还要跳上一小段快步舞。该怎样描绘这样一位能同时背负多重任务的神呢?

甘尼沙充满了魅力。热爱他,你不需要知道他用套索圈住信徒,如同圈住迷途的羔羊,然后解开他们心灵上的束缚。你也不必知道他是宇宙的守护者,端坐在时空的开端,正如他坐在庙宇、店铺、家庭的门口,监视着一切的开始:出生、婚姻、一趟旅途的开始、一曲拉迦的首演以及死亡的时刻——即灵魂是进入下一个轮回还是得到一种安心止息。

印度早期佛教艺术蕴涵的主题是安宁平和,这也是西方观众一直喜欢它的原因所在。同时早期作品深受古希腊罗马艺术的影响,人们可以在其中找到熟悉感,从而得到一种安慰。此次展览中一尊公元2世纪或3世纪的佛的头像便充分说明了这点。这尊佛像的产地在今天的巴基斯坦,那里曾是印度各个流派、中亚以及希腊风格的文化交汇处。

公元4世纪到6世纪的笈多王朝时期,这几种文化的融合在印度本国日臻完美。这段时期向来被人们称为印度的黄金时代。洛克菲勒家族得到了数件华美的笈多时期艺术品。其中三尊铜铸的俗世佛像非常罕见,但还是以沙岩雕刻而成的同类高浮雕塑像最为出名。

同大部分印度艺术一样,该雕塑是一种生成的像,而非一种存在的像。它试图捕捉动态变化的具体形态。这尊佛那年轻的,近乎雌雄同体的躯体在他的僧袍内似乎正在熔化。他的雕像既理想化又奇异化。这是建立在自然界的一些因素上的:他的眼睛好像睡莲的花瓣,他的四肢看上去是仿佛正在茁壮成长的小树。

笈多风格的影响是无穷无尽的。经过印度,它北上传入喜马拉雅山,南下并向外扩展到斯里兰卡、缅甸、柬埔寨、泰国以及印度尼西亚群岛,并与当地传统紧紧地融合在一起。笈多风格的传播不仅与佛教自身的变化相符,而且它还有助于佛教转变为一种盛行的宗教信仰,不再只是僧侣的清规戒律。同时它还引入了一种新的神灵名称“菩萨”。菩萨,即正处于修炼阶段的佛,志在帮助世俗生灵得到救赎。

1994年,一尊西藏的小型观音铜像成为洛克菲勒的藏品。这是一件旷世极品。尽管当时约翰•D•洛克菲勒三世夫妇都已去世,但倘若他们在世肯定会爱上观音那充满自信,严肃的微笑,会赞赏缠绕在其膝间那精美的刺绣飘带。这些飘带会确保观音即使在打盹时也会保持瑜珈的姿势。

毫无疑问,洛克菲勒夫妇确实着迷于8世纪克什米尔或巴基斯坦北部的王室佛像。那些作品中笈多式的温和已屈从于非印度式的异国情调。但佛教物质中真正与众不同的部分还是它的东南亚艺术。这种风格的珍宝琳琅满目,我将只提及两件,其中一件是因为它极易被人忽视,另一件则因为它是纽约最伟大的雕塑之一。第一件是只有6英寸高的铜铸座像。这尊胆大包天的女佛像可能来自苏门答腊。她拥有展会中最甜美的面孔,最纤细的腰身和最多的胳膊(8只)。

另一件弥勒佛铜铸站像的高度超过了3英尺,他可能出自于公元8世纪的泰国。身穿类似迷你裙或浴衣的弥勒佛有着万人迷般的魅力。但他似乎也被怪诞地抽象化了。他彷佛正在聆听远处的音乐,并随着节奏举起四只手,用那修长的手指做着空气吉他式的表演。

弥勒佛是未来佛,他将继续释迦牟尼在来世的时候,成佛以普度众生。正统印度教和佛教的记载中都认为现世因果报应、肆无忌惮的贪欲以及迷信恐吓等伎俩,将会是一场不可救药的灾难。而宗教艺术通过无数消极抵抗举动所呈现的则是一种可能性的反应。

观音向我们伸出他的手,掌心向上,说:“取你所需。我的即是你的。”永远忙碌但随时准备起舞的甘尼沙说:“卸下你的恐惧,靠近我,让我们聊一聊。”弥勒佛似乎离我们远了点,但他那双嵌有银黑两色石头的黑眸向下垂视,仿佛正滔滔不绝地向我们诉说着另一个故事。这双眼虽是垂视,却又睁得大大的;它们不会错过任何东西,将会铭记一切。这双眼紧紧关注着未来。

“神像”在纽约派克大道725号70街的亚洲协会及博物馆展出,并一直持续到9月18日。然而,领略神像的魅力,感受宗教的情怀,你并不一定非得亲自前往,正所谓存乎一心。(张丹羊  编译)

图片说明:
1. 观音菩萨雕像,来自西藏
2. 八臂青铜女佛像,室利佛逝风格,公元9世纪作品。其极为纤细的高腰与苏门答腊作品有关。
3. 象头神甘尼沙的铜铸雕像,11世纪宙罗作品。根据传说,其手中的象牙是他自己的,但已在在战争中折断。
4. 一尊王室的释迦牟尼黄铜佛像,来自克什米尔或巴基斯坦北部,公元8世纪。
5. 克利须那神在毒蛇卡利亚身上舞蹈的铜铸雕像,来自印度,10世纪晚期或11世纪早期。
6. 佛的头像,来自印度,公元2世纪晚期或3世纪早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