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初,“滚石30”演唱会在北京鸟巢举行,它似乎又不仅仅是台湾流行乐30年的始末,它像是迂回;同在一月,《橄榄树》的创作者,台湾音乐大师李泰祥竟然走到要靠音乐同仁“紧急救援”的地步,它似乎不应该是一位在华语音乐辛勤耕耘、驰骋了50年的开创者的对应,它像是反问:音乐到底是什么?它来自何方?
    李泰祥,读到他的名字,或许会有一些人会感到陌生,事实上,“李泰祥”三个字如斯平凡,缺乏哗众取宠的意味,也没有商业炒作的潜在价值。而这个名字只属于一个现年六十多岁的老人,早在十几年前就患上帕金森氏症、必须长期服药却依然坚持音乐创作的台湾音乐大师。在一张《民歌嘉年华会:永远的未央歌》DVD中,我们“看到”李泰祥,当时已经颤颤巍巍,台上的许景淳、万芳等女弟子唱他的歌,老人家还眼泛泪花。后来还走到台上,需要人搀扶,以及在后台和大家一起唱K,老态尽显,后来得知他患帕金森病已经多年。那时候,他的身体禁不住抖动,但他仍坚持自己碎步走上演奏的座位。在那等待他坐定位的片刻,好像这个世界被他震撼停滞了,他用生命的形式表现出不屈服的信心,也展示出一位热爱音乐人士的不死之心。他更用音乐传达出对生命的热爱,对艺术的执着以及面对病痛挫折的勇气。 梁弘志刚刚过世,没多久马兆骏也故去了,更为李泰祥老师担心,不要告别,不愿告别。
    但是,没过多久,李泰祥先生还是倒下了……
    目前看来,“滚石30”已经深入人心。每年也不知有多少台湾歌手登陆抢滩内地演唱会,利用“台湾流行乐”这个金字招牌,兑现丰厚的商业回报。但近年却接连发生音乐创作人因病英年早逝的事件,其中不乏窘困无助的例子。彭国华、蔡宗政、杨明学、梁弘志、张弘毅、陈蝶衣、马兆骏、洪光达、卢昌明、陈志远……他们都是唱片的幕后英雄,其实就算他们已作古多年,很多人依然还是没有听说过他们的名字。创作人,永远不会比歌手明亮,罗大佑和李宗盛由创作而唱歌,绝非心血来潮。一首歌曲背后的故事,人们常常是漠不关心的。而从1990年代起,华语乐坛基本已只注重唱片销量,创作质量与新音乐的风格探索已经停滞不前。以滚石唱片为代表的华语流行乐唱片公司龙头缔造了一个个百万唱片的商业神话,而市场终归是“失常”的,李泰祥深情绘画过的那片天空,不再有翅膀飞过的痕迹。
   在那场几乎启发了“滚石30”的演唱会上,很遗憾齐豫没有到场,当然许景淳演唱的《橄榄树》和万芳版本的《走在雨中》也很感人,但印象最深的,还是王城自弹自唱的《告别》。前两首已经太过大众化,并且已经被多次阐释过,当然也很有现实意义,但毕竟浪漫化、文学化了,并且更是属于上世纪末校园民歌时代的情趣。《告别》这首却是成人的、都市的,尤其在王城先生沧桑的嗓音下,更有现实意义。后来才进一步得知,这首歌背后还那么有故事,李泰祥曾表示《橄榄树》、《你是我所有的回忆》和《告别》是他个人创作生涯的三大代表作,巧合的是,其中两首歌本身的经历就很传奇。
    如果说李双泽、杨祖、胡德夫是歌以载道,那李泰祥则似乎应该算是“为艺术而艺术”,他以歌仔戏、贝多芬、山地音乐、西洋歌曲、台湾作曲家许常惠等为自己的音乐源泉,特别是身为阿美族人,他熟悉原住民音乐,在于现代白话文诗歌:徐志摩、余光中、郑愁予、席慕容、高信疆、 罗门、三毛们的诗歌为歌词,让他的音乐闪耀着现代中华文化的精髓。李泰祥为台湾民歌涂抹上浓重的人文色彩。“歌以载道”和“为艺术而艺术”看似冲突矛盾,但是在现实层面上,却共同组成了台湾民歌运动的整体面貌。可能,这才是历史的某种真相:民众面对有悖智美善的逆流的时候,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好凝结起来,成为一体,共同推动社会转型。
  很多为李泰祥筹款的演出正在准备中,李泰祥的窘境正在解决中,马英九的许诺也多半不会成空。不过,一位在社会转型中发挥作用的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在台湾告别专制以后却生活窘迫,在那些把革命当生意的人看来,是不是太不划算了?想想这边胜利后艺术家们的生存状态,再看看陈水扁等当年民主运动风云人物今日沦为阶下囚,我们不难体会什么才是真正成功的革命,什么才是真正的转型。
  正像台湾民歌在回顾自己三十年路程时所散发出来的从容的气息,我们不难发现,他们是真正的胜利者,他们无愧于时代给予他们的苦难,他们真正改变了社会,现在,他们可以从容老去了。
  再看一眼,一眼就要老了。“再看一眼,一眼就要老了,再笑一笑,一笑就走了;在曾经同向的航行后,各自曲折,各自寂寞,原来的归原来,往后的归往后……”李泰祥30年前就可以写出这样的曲子,现在听也还是鞭辟入里,就是这么回事儿,这其实挺让人绝望的。
    6月12日,周日,天津意大利风情区的13CLUB,这座城市中的年轻人为了李泰祥先生聚集在一起。无论歌者还是观众,全部买票入场,而全部演出收入都将捐给李泰祥先生。和动辄几十万的明星出场费相比,这些杯水车薪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是,他们代表着一座城市的音乐良心,代表着一座城市的人文情愫。“是谁吹皱了一池春水?是谁又谱成了一首新曲?是它,就是那三月的风,都是它的错,它的错,而我……还是奔向三月的风。”30年前,齐豫唱过一首《三月的风》,它似乎并没有化作过去式,它多像李泰祥此刻的心情,他依然在深深地眺望,痴痴地盼望,一个好远好远的梦,和一种好近好近的爱。就像一个天生爱想象的少年,他会一直惦记着那不休止的梦与交响诗。
  于是,荣誉和尊严,又常常这样对望。